《生經》卷第三(14)〈仙人養護失母象子愛念如子・帝釋示死復生開示恩愛生苦〉
佛說起久遠以前的因緣。一頭象子出生不久,母象便命終;象子尚且不能自活,一位具足威神功德、心懷大哀的仙人遙見其孤苦,親自扶持帶回住處,給水、採果餵養。象子長大後仁和賢善,也殷勤奉侍仙人;仙人因此愛念象子如同親子。天帝釋見仙人心中深深繫念象子,便示現象子忽然死亡,以此令仙人親見恩愛別離所生的憂苦;隨後又使象子復活,令仙人轉悲為喜,再以偈開示恩愛生苦患。佛最後揭明,宿世仙人就是今世因弟子命終而悲泣的和尚,象子就是命終弟子,天帝釋就是佛自身。
乃去往古久遠世時。有異閑居。一象生子。墮地未久。其母終亡。去彼不遠。仙人所處。有上威神功德具足。志懷大哀。遙見象子。其母命終。纔能舉足。東西遊佯。不能自活。
久遠以前,有一處閑靜居所。一頭母象生下一頭象子,象子出生落地沒有多久,母親便命終。距離那裡不遠處住著一位仙人,具有殊勝威神,功德具足,心中懷有深厚悲愍。他從遠處看見象子的母親已死,而小象才勉強能夠抬腳,四處徘徊遊走,根本無法自己維持生命。
其母終亡。纔能舉足。東西遊佯。不能自活。
象子剛出生不久便失去母親,連行走都還十分勉強,更沒有自行覓食存活的能力。這使牠所面臨的不是普通孤單,而是生命本身已陷入無人照料便難以存續的困境。
有上威神功德具足。志懷大哀。
仙人雖具有威神與功德,真正使他採取救護行動的,是心中所懷的大哀。看見弱小生命無法自活,慈愍不是停在心念,而會自然走向實際救助。
即時扶將。詣所止頓。飲之以水。採果飼之。彼時象子。仁和賢善。功德殊妙。樂于義理。冀得安隱。無有憂患。除諸眾惱。
仙人當下便扶持象子,把牠帶到自己居住之處,給牠飲水,又採取果實餵養。象子受到救護後逐漸成長,性情仁和賢善,具有殊妙德行,喜樂於義理,希望得到安隱、沒有憂患,也願遠離種種惱害。
即時扶將。詣所止頓。飲之以水。採果飼之。
仙人的慈悲落在一件件具體行動上:扶起、帶回住處、給水、採果餵養。象子當時最需要的是活下來,因此救護首先從牠眼前真正缺少的條件開始。
於時仙人。臥起同處。身形轉長。衣毛鮮澤。則以水漿。供養仙人。其好果蓏。然後自食。往反慇懃。奉侍不懈。彼時仙人。愍哀象子。觀其德行。愛之如子。視之無厭。敬之無極
仙人與象子朝夕同處。象子身體逐漸長大,皮毛也變得鮮明潤澤。牠長成後懂得回報仙人的養育,會先以水漿供養仙人,得到好的果蓏也先奉給仙人,然後自己才吃;往來之間殷勤不已,奉侍從不懈怠。仙人原本就因慈愍而救護象子,如今又看見牠仁賢知恩的德行,於是愛牠如同自己的孩子,怎麼看都不厭足,珍重之情極深。
則以水漿。供養仙人。其好果蓏。然後自食。往反慇懃。奉侍不懈。
象子沒有把仙人的救命與養育視為理所當然。牠能供水、取得好果之後,先奉養仙人再自己食用,而且長久殷勤奉侍。仙人先以慈悲救牠,象子長成後又以恭敬回報,彼此情誼因此更加深厚。
愛之如子。視之無厭。敬之無極
仙人對象子的慈愍逐漸形成如父子般的深厚愛念。這份感情有真實恩義,但「視之無厭」也顯出心中已深深繫念;後面天帝釋所要開示的,正是當恩愛形成強烈依著時,一旦別離,憂苦便隨之而生。
時天帝釋則時發念。今此仙人志在象子。猗念無厭。今我寧可別令愁慼。時天帝釋。示現試之。化使象子忽然死地而血流離。仙人見之。象子死亡。憂愁叵言。涕泣橫流。不能自解。餘仙人聞。來諫曉之不能除憂。不復食飲。
天帝釋當時起念,看見這位仙人的心深深放在象子身上,依戀憶念沒有厭足,於是決定藉著別離使他親自面對憂苦。天帝釋示現試驗,化現象子忽然倒地死亡,而且血流遍地。仙人看見象子死亡,悲傷難以言說,眼淚不斷流下,自己無法排解。其他仙人聽聞後前來勸慰開導,也不能解除他的憂愁,他甚至因此不再飲食。
今此仙人志在象子。猗念無厭。
天帝釋所觀察的,是仙人對象子的心已形成深重繫念。仙人原先的救護出於慈悲,但長久相處後,愛念深厚到一旦失去便難以自持。
憂愁叵言。涕泣橫流。不能自解。
象子一旦被示現為死亡,仙人的繫念立刻轉成難以言說的悲痛。他哭泣不止,旁人勸慰也不能解除,甚至停止飲食。這與今世和尚因賢善弟子命終而「愁憂感結,泣涕雨淚,不能自解」彼此相應。
時天帝釋。自以其身。住在虛空。即為仙人。而說偈曰 仁者以棄家 至此無眷屬 諸仙人之法 憂死非善哉 假使悲涕泣 能令死者生 皆當聚憫泣 假啼哭不活 已習共頓止 而與象子俱 則有愍恩情 不得不愁憂 死人哭於死 其有啼哭者 明智不懷憂 仙人慧何啼
天帝釋現身住在虛空中,以偈對仙人說:仁者既已捨家來到此處,本來就離開世俗眷屬;依仙人修行之法,面對死亡而陷入深重憂苦並非善事。如果悲傷哭泣真的能使死者復生,那麼大家都應聚集起來哭泣;但徒然啼哭並不能使死者活過來。另一方面,天帝釋也指出,仙人與象子長久共同生活,彼此已有深厚慈愍恩情,因此發生別離時會悲傷,確有其情感因緣;然而面對死亡,明智之人不應任由憂苦長久支配自己,仙人既有智慧,又為何如此啼哭?
假使悲涕泣 能令死者生 皆當聚憫泣 假啼哭不活
字面上,如果哭泣真的能使死者復活,那麼聚眾一起哭便有實際作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單憑哭泣不能改變死亡。對應法義,是提醒仙人看見悲痛與實際結果之間的差別。當下觀照,悲傷可以自然流露,但若長久反覆沉浸其中,也要看見它是否真正能改變已發生的事情。
已習共頓止 而與象子俱 則有愍恩情 不得不愁憂
天帝釋並沒有否定仙人為何悲傷。長久共同生活、彼此有恩有情,遭遇死亡時生起憂愁有其因緣。這使後面的勸解不是冷漠要求仙人「不要哭」,而是先承認共同生活與恩情確實會使別離成苦。
明智不懷憂 仙人慧何啼
知道哭泣不能使死者復生,又知道生命終有變化,智慧便應幫助自己不再持續被憂苦束縛。對應修行,不是壓抑悲傷,而是在悲傷中逐漸恢復如實觀照,不使心永遠停在失去之中。
時天帝釋。令其仙人懷憂惱已。即令象子使活如故。於時仙人見象子活。尋大踊躍。不能自勝不復愁憂。時天帝釋。即尋為仙人。而說頌曰 以拔卿憂惱 心所懷愁慼 於今仁無患 而除子憂慼 令人離愁惱 及一切親屬 如卿今日歡 見象子起放
天帝釋使仙人親自經歷憂惱之後,便讓象子恢復如故。仙人看見象子重新活過來,立刻歡喜踊躍,激動得難以自持,先前的愁憂也隨即消失。天帝釋便又以偈說,現在已拔除仙人心中的憂惱愁慼,使仁者離患,也除去因象子而生的憂愁;若能使人以及一切親屬離開愁惱,就如仙人今日看見象子重新起身時這般歡喜。
於時仙人見象子活。尋大踊躍。不能自勝不復愁憂。
同一個仙人,前一刻因象子死亡而不食不飲,下一刻看見象子復活,便歡喜得不能自勝。外境一變,心立即由極苦轉為極樂,顯示他的苦樂正深深繫在所愛象子的存亡上。
以拔卿憂惱 心所懷愁慼
天帝釋不只讓象子復活,而是藉仙人前後兩種強烈心情,使他能親自看見:所愛存在時歡喜,所愛失去時愁苦;恩愛所繫越深,苦樂越容易隨境界轉動。
時天帝釋以偈頌曰 吾愍傷卿故 欲除諸憂慼 故興此因緣 增益於塵勞 明者曉了斯 恩愛生苦患 則察其內外 無得興變化
天帝釋再以偈說,自己正因憐愍仙人,希望除去他的種種憂慼,才示現這次因緣,使仙人親身經歷塵勞憂苦。明智之人應當由此明白,恩愛會生起苦患,因此應觀察內心與外在因緣,不再隨著境界變動而使心生起種種顛倒變化。
吾愍傷卿故 欲除諸憂慼 故興此因緣 增益於塵勞
字面上,天帝釋先令仙人經歷更深憂苦,看似增加塵勞,目的卻是使他真正看見憂苦如何由繫念而生。對應法義,有些道理只在口頭聽聞時未必深刻,親自照見自己心念如何隨境界起伏,才可能真正醒悟。當下觀照,不必等待巨大別離才學習;日常小小的得失、聚散、順逆,都能用來看見自己的依著。
明者曉了斯 恩愛生苦患
這是天帝釋明白指出的核心:有恩、有愛、有深厚情感,一旦伴隨執取與繫念,別離時便會生起苦患。不是說恩義本身有錯,而是要看見對無常之物產生不能變化、不能失去的要求,正會成為苦的條件。
則察其內外 無得興變化
既已明白恩愛與苦患的關係,就應觀察內在心念與外在因緣。外境本來會變,修行著力處在於不因外境變化便任由內心生起無盡憂惱與顛倒。
佛告諸比丘。欲知爾時仙人者則今此和上是。時象子者死弟子是也。天帝釋者則我身也。爾時相遇。今亦如此。佛說如是。莫不歡喜
佛最後告訴諸比丘,想知道當時那位仙人是誰,就是今世這位因弟子命終而悲傷的和尚;當時的象子,就是今世命終的弟子;天帝釋就是佛自身。宿世彼此曾如此相遇,今世也有相應因緣。佛說完之後,大眾聽聞都生歡喜。
爾時仙人者則今此和上是。時象子者死弟子是也。天帝釋者則我身也。
人物關係到此完全明朗。宿世仙人愛念象子如子,見象子死亡便悲泣不能自解;今世同一位和尚愛念賢善弟子,弟子命終後同樣愁憂難解。宿世天帝釋為仙人解除憂苦,今世佛又以弟子生天聞法證果的實情解除和尚悲痛。
爾時相遇。今亦如此。
宿世與今世的因緣彼此相應,但今世的教化已直接落在正法與證果:弟子生天後仍求見世尊,聞苦、集、盡、道而得果證;和尚也因佛開示事情始末而離開憂惱。
《今日修行觀照》
仙人救了剛失去母親的小象,一點一點把牠養大。象子長成後也非常知恩,先供養仙人水漿與好果,然後自己才吃。
這份感情不是虛假的。正因彼此真心相待,仙人才會「愛之如子,視之無厭」。
可是當天帝釋示現象子突然死亡時,仙人整個人立刻被悲痛淹沒:哭泣不止,旁人勸不動,連飲食也停了。
佛法不是叫我們不要有感情,而是讓我們看見:感情一旦變成「不能失去」,苦就已經藏在其中。
我們愛父母、孩子、伴侶、師長、同修,這些恩情都值得珍惜。但再深的情分,也不能讓身體永遠不老、因緣永遠不散、生命永遠不死。
如果心裡偷偷要求:「你一定要一直在」「事情一定不能變」,無常一來,就會格外痛苦。
天帝釋說:「假使悲涕泣,能令死者生,皆當聚憫泣。」這不是否定眼淚,而是讓仙人知道,哭泣不能改變死亡本身。
可以悲傷,但不要讓悲傷成為拒絕無常的方式。
今日不必等到真正的大別離才修。一次期待落空、一個人沒有照自己的意思做、一件珍惜的東西壞掉,都可以觀察:我的心為什麼這麼難受?是不是有一個「它不可以變」的執取藏在裡面?
《慧照心得》
從上一章和尚哭弟子,再看到宿世仙人哭象子,兩世之間有一條很清楚的線:愛得深,失去時便苦得深。
但是經中並沒有把仙人寫成無情之人。恰恰相反,他之所以愛象子,是因為最初就有「志懷大哀」的慈悲。他救牠、養牠;象子長大後也知恩奉侍。問題不是這些善行,而是心在長久相處中逐漸形成「猗念無厭」。
天帝釋讓象子示死又復活,使仙人親眼看到自己的心:象子一死,自己不食不飲;象子一活,又「大踊躍,不能自勝」。苦與樂都緊緊繫在一個外境上。
這樣回看自己,很多日常煩惱也是如此。別人一句稱讚就高興,一句批評便難受;事情照期待進行就安心,一有變化便焦躁。外面稍微動一下,裡面就跟著大幅起伏。
修行不是讓外境從此不變,而是在變化之中,慢慢不再失去自己的心。
「恩愛生苦患」不是要我們逃離所有情感,而是提醒:凡所愛念,都要放在無常中看。今天還能相見,就好好相見;還能照顧,就盡心照顧;還能說一句善語,就不要留到來不及時才後悔。
今世弟子雖然命終,卻沒有中斷修行;生天之後仍知天界不堅固,夜詣佛所聞四諦而得證。和尚後來知道弟子已成聖法,愁憂也得以解除。這使恩愛的因緣不只停在彼此依戀,而能在佛法中轉向離苦。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