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本緣經》卷一(13)〈敵國遣婆羅門求護國白象・一切持王子為利眾生毅然施象〉
一切持王子寧捨國位與珍寶,也不願因守財而使眾生受苦。就在他的布施之心已為國中群臣所憂時,另一國又把目光投向本國最重要的白象。此象不只是珍貴之物,更被視為護國所恃。敵國因此遣婆羅門前來求取,希望藉王子的布施之心取得白象。一切持王子面對求者,沒有因對方來自敵國便改變平等利生之願,毅然把白象施出。消息傳回宮中,群臣與國王所憂的已不再只是庫藏減少,而是護國重器落入怨家之手。王子的廣大布施,也因此走到與國家責任正面衝突之處。
爾時大臣及諸人民各思是事。王子好施無有厭足。所有庫藏皆欲施盡。今者我等當設方便令其不施。
群臣與人民看見一切持王子的布施沒有止息,心中都開始思量同一件事:王子喜好布施,似乎永遠不會厭足,國家所有庫藏都可能被他施盡,因此眾人想設法阻止他繼續布施。
前面群臣已多次表達庫藏減少的憂慮,甚至準備請國王廢去王子。到此,不只大臣,連人民也開始共同思考如何使王子停止施與。
王子好施無有厭足。所有庫藏皆欲施盡。
在一切持王子而言,「無有厭足」是見求者便歡喜施與;在群臣與人民眼中,卻意味國家資財可能持續減少。同一種行為,因所關切的方向不同而有不同判斷。
今者我等當設方便令其不施。
眾人已不再只停留於議論,而準備採取實際方法阻止王子。王子的布施願與眾人保存國家資具的想法,彼此愈來愈難調和。
時有敵國聞王子好施。即遣婆羅門往詣其所。求索白象。此象端正殊特世所希有。身色純白如拘牟頭華。七支柱地力能摧敵。王若乘之無有怨敵能得勝者。
敵國聽聞一切持王子喜好布施,便派遣婆羅門前來,所求的不是普通財物,而是一頭白象。
這頭象端正殊特,世間稀有,全身潔白,如拘牟頭花一般。拘牟頭花潔白明淨,以此為喻,是形容白象身色純白而殊勝。字面上以白花比象身之色;所對應的是這頭象在眾象之中極其稀有珍貴。當下觀照,愈是自己認為珍貴難得之物,愈能照見內心是否真正能捨。
白象又有七支著地,力量強盛,能夠摧伏敵軍。國王若乘坐此象出戰,敵人難以取勝。因此,這頭象不只是王室珍寶,更具有護國與戰陣上的重要作用。
此象端正殊特世所希有。身色純白如拘牟頭華。
婆羅門所求之物本身已極為難得。越是稀有珍貴,布施時所面對的慳惜也可能越深。
七支柱地力能摧敵。王若乘之無有怨敵能得勝者。
白象的價值不只在外貌。它具有強大力量,被視為國王臨敵時的重要依恃。敵國特意求取此象,也因此具有超越一般求財的意義。
時婆羅門受彼王教。即便往詣一切持王子所。到已問訊在一面立。王子問言。仁從何來欲求何物。婆羅門言。我從遠國來。聞王子好施無所愛惜。今欲從王子乞一物。
婆羅門接受敵國國王的命令,來到一切持王子所在之處。彼此問訊後,他站在一旁。
王子主動詢問他從哪裡來,又想求取什麼。婆羅門回答,自己從遙遠的國家而來,因為聽聞王子喜好布施,對財物無所愛惜,所以特意前來乞求一件東西。
聞王子好施無所愛惜。今欲從王子乞一物。
王子的布施名聲已經傳到敵國,也正因「無所愛惜」,使對方知道向他求取珍貴之物可能得到成就。
婆羅門此時還沒有立即說出所求是白象,而先以王子的布施名聲提出請求。
王子答言。我所有物隨汝所須恣意取之。婆羅門言。我不須餘物。唯欲得王子所乘白象。若能見與甚大歡喜。
一切持王子回答,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可以依婆羅門所需任意取用。這與他先前「隨其所須悉皆施與」的行持一致。
婆羅門這才明確說出,其他東西都不需要,唯一想得到的,就是王子所乘的白象。如果王子能夠施給他,他將非常歡喜。
我所有物隨汝所須恣意取之。
王子先表明自己沒有預設哪些可以給、哪些不能給。對求者而言,只要是自己所有,便願意依需要施與。
我不須餘物。唯欲得王子所乘白象。
求者明確排除其他財物,直指最珍貴而又具有護國作用的白象。王子的布施心因此面對更大的考驗。
王子聞已心生歡喜。即語象師。速牽白象來與婆羅門。象師聞已心生愁惱。即作是言。此象乃是國之所恃。若以與人敵國聞之必來侵伐。
一切持王子聽見婆羅門求取白象,心中仍然歡喜,立即命令象師把白象牽來交給婆羅門。
象師聽到命令後卻十分憂愁。他指出,這頭白象正是國家所依恃的重要力量;如果把它送給別人,敵國一旦知道本國失去白象,很可能乘機前來侵犯。
王子聞已心生歡喜。
所求已經不是普通財物,一切持王子的施心仍沒有因物品珍貴而轉成不悅。求者來到,他首先生起的仍是布施的歡喜。
此象乃是國之所恃。若以與人敵國聞之必來侵伐。
象師提出的不是對財寶本身的不捨,而是白象與國家安危的關係。失去白象可能使敵國生起侵略之心,這也使施象的後果更加重大。
王子答言。我先已許此婆羅門。云何中悔不與其象。我從昔來常發是願。若有來求終不違逆。縱令因此失國喪身。我亦不悔。
王子回答,自己已經先答應婆羅門可以隨所需而取,如今對方真正說出所求,怎能中途反悔,不把白象給他?
他又說,自己長久以來一直發願:若有眾生前來求取,終究不願違逆求者。即使因為此次布施而失去國家,乃至喪失自己的生命,也不會因此後悔。
我先已許此婆羅門。云何中悔不與其象。
王子重視自己已經作出的允諾。先說「隨汝所須恣意取之」,知道所求珍貴後若立即收回,便與自己的發願和言語不相應。
縱令因此失國喪身。我亦不悔。
王子並非不知道施象可能帶來危險。象師已明白指出敵國可能侵伐,他仍表示即使因此失國喪身,也不悔於所施。
象師復言。王子慈悲欲利益人。然此白象非王子一人所有。大王及諸人民皆共恃之。若欲布施宜以己物。云何以國所重施與他人。
象師再次勸諫。他先肯定王子是出於慈悲,希望利益他人,但隨即指出一個關鍵:這頭白象並不是王子一個人所有,大王與全國人民都共同依恃它。
如果王子要行布施,應當使用自己個人所有之物;既然白象是國家所重,又怎能自行決定把它送給別人?
然此白象非王子一人所有。大王及諸人民皆共恃之。
象師把問題從「捨不捨得」帶到「有沒有權捨」。個人不慳惜是一回事,共同資具能否由一人自行處分,則是另一回事。
若欲布施宜以己物。
這句話對日常修行尤其具有辨義作用。布施應以自己有權處分之物為原則,不能以利他的名義擅自處分屬於他人的財物。
王子答言。一切國土及諸財寶。悉皆無常終歸散滅。我今欲以此無常物修於布施。令成堅固不壞之法。汝今速牽莫復多言。
王子回答,一切國土與種種財寶終究都是無常,最後必然散滅。他現在願意以這些不能久住的資具修行布施,使無常之物轉成他所說的堅固不壞之法。
因此,他再次命令象師趕快把白象牽來,不必再多說。
我今欲以此無常物修於布施。令成堅固不壞之法。
王子不是因不知道白象珍貴而施,而是正因看見外物終歸散滅,所以希望在尚能運用時,使它成為布施善行的因緣。
象師見王子意不可迴。即便牽象至王子所。王子左手執婆羅門手。右手執持金澡罐水。以水灌其手上而作是言。我今以此白象布施與汝。願以此施功德。令一切眾生皆得離苦。
象師看見王子的心意已不能改變,只得把白象牽到王子面前。
王子左手牽著婆羅門的手,右手拿著金製澡罐,把水灌在婆羅門手上,正式把白象布施給他。
布施之時,王子又發願:願以此次布施所得功德,使一切眾生都能離開苦惱。他雖把一頭白象交給眼前一人,所發的願卻仍指向一切眾生。
我今以此白象布施與汝。
王子先前的允諾到此真正完成。從求者開口、象師勸阻,到王子親自灌水施象,布施已落實於行動。
願以此施功德。令一切眾生皆得離苦。
布施不是只為滿足求者,也不是為求自己的名聲。王子把此次善行回向於一切眾生離苦,使個別布施與廣大利生願相連。
時婆羅門得白象已歡喜踊躍。即便騎之還歸本國。彼國王見心大歡喜。即問婆羅門。汝果能得彼王白象耶。答言。大王。我已得之。彼王子自以水灌我手而施與我。
婆羅門得到白象後歡喜踊躍,立即騎著白象返回自己的國家。
敵國國王看見白象到來,也十分歡喜,詢問婆羅門是否真的取得對方國家的白象。婆羅門如實回答,自己已經得到,而且是一切持王子親自灌水在自己手上,正式施與的。
彼王子自以水灌我手而施與我。
這證明白象並非偷取或搶奪而來,而是一切持王子親手完成布施。敵國原先正是利用王子「有求必施」的願行,最終確實取得護國白象。
時彼國王即作是言。此王子甚為愚癡。國之所重乃能施人。我今得此白象。彼國勢弱。我當興兵往伐其國。
敵國國王得知白象確實是一切持王子親自施出的,便認為王子十分愚癡,竟然把國家所重之物送給別人。
他隨即想到,如今自己已取得白象,對方國勢因此削弱,正可以興兵前往攻伐。
象師先前所擔心的後果,到此開始顯現。敵國並沒有因受施而感恩止爭,反而把得到白象視為對方國力減弱的機會。
我今得此白象。彼國勢弱。我當興兵往伐其國。
求取白象背後的敵意在此明確顯露。敵國的目的並非單純需要一頭象,而是想削弱對方,進一步發動攻伐。
爾時象師還至王所。具以王子施象因緣白大王言。王子今日以護國白象施婆羅門。臣雖苦諫終不肯止。自以金澡罐水灌其手而施與之。
象師回到國王面前,把王子施象的完整因緣稟告大王:王子今日已把護國白象布施給婆羅門;自己雖然苦苦勸諫,王子仍不肯停止,最後親自以金澡罐灌水在婆羅門手上,把白象正式交出。
王子今日以護國白象施婆羅門。
到了國王面前,白象的性質再次被明確指出——這是「護國白象」。因此,國王接下來的反應不能只從父親看兒子布施來理解,也牽涉君王對國家安危的責任。
臣雖苦諫終不肯止。
象師也把自己曾經勸阻的經過稟告國王,表示自己知道此事重大,並非沒有試圖阻止。
時王聞已心大瞋恚。即喚王子而責之言。我國所有珍寶庫藏。汝日夜布施我尚不惜。此白象者國之所重。諸敵國聞我有此象不敢侵境。卿今云何以我白象施與怨家
國王聽聞白象已被施出,心中大為瞋怒,立即召來王子責問。
他先說,國中所有珍寶與庫藏,王子日夜拿去布施,自己尚且沒有因此愛惜阻止。由此可見,國王並不是反對王子所有布施。
真正使他震怒的是這頭白象。白象是國家所重,敵國正因知道本國擁有此象而不敢侵犯邊境。如今王子竟把這項護國所恃施給怨家,國王因此質問他為什麼作出如此決定。
我國所有珍寶庫藏。汝日夜布施我尚不惜。
國王清楚區分一般財寶與護國白象。王子先前大量布施庫藏,他雖知道,仍未阻止;因此此時的憤怒不能簡單理解為捨不得財物。
此白象者國之所重。諸敵國聞我有此象不敢侵境。
白象承擔的是護國作用。敵國因它而不敢入侵,如今它卻落到敵國手中,國家安全也隨之受到影響。
卿今云何以我白象施與怨家
卷一在國王這個質問中停止。問題並沒有在此先替王子作答:王子如何回應父王、施象後又將承受什麼結果,都屬後續內容。此處只依國王當下所知,完整保留他對「把護國白象施與怨家」的責問。
《今日修行觀照》
一切持王子施白象,使布施遇到一個比「捨不得」更難的問題:有些東西雖然在自己手上,卻不一定只是自己的。
象師說得非常直接:「此白象非王子一人所有。大王及諸人民皆共恃之。」這對今日修行很有實際意義。
自己的錢,可以依能力布施;共同生活的家庭資產、團體資源、工作上的公物,卻不能因自己想做善事,就忽略其他人的權益與責任。
布施要修捨心,也要先辨明:我現在要給出去的,真的是我有權決定的嗎?
另一方面,敵國取得白象後立刻準備興兵,也顯出另一個問題:善意可能遇上不善的目的。不能因自己沒有惡意,就假定對方拿到資源後也一定用於善處。
所以,日常行善既不應因害怕被利用而完全關閉慈悲,也不能把「有求必應」理解成完全不必辨別。能幫的真誠幫,不能給的清楚說明,涉及他人安危的更應慎重。
《慧照心得》
卷一最後停在父王的一句責問:「卿今云何以我白象施與怨家。」
這個地方不能急著替任何一方下結論。
一切持王子的發心很清楚。他長久修布施,見有人求便歡喜施與,甚至認為身命尚可捨,何況外物。他不是因輕率貪玩而把白象送人,而是依自己長久所守的布施願而行。
可是象師與父王所指出的問題也很清楚:白象不是普通財物,而是「國之所恃」;它不只關係王子一人,也關係國王與人民。更何況敵國得到白象後,確實立即生起攻伐之意。
修行若只看自己的發心,而完全不看行動對別人造成的後果,慈悲就可能少了智慧;若只看風險得失,從此什麼都不肯捨,智慧又可能被慳貪冒名。
因此,讀到此處,更適合先把問題留在心中:布施如何既不被慳惜阻斷,又不越過自己應守的責任?利益一個求者時,如何同時不使更多眾生受到傷害?面對不善目的之人,又如何保持慈心而不助長其惡?
願我等修布施時不被慳貪束縛,也不因一時熱心失去智慧;自己的財物能歡喜分享,共同資具則尊重權責,面對求助能辨明真正需要與可能後果。願慈悲不離智慧,智慧不失慈悲,在每一次取捨之中,都以減少眾生苦、增長善法為依歸。願於無常身命與財物之中,善用現有因緣,自利利他,共向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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