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集經》卷第二(14)之6〈兩兒受苦還至本國王贖孫・須大拏還國弘施終成正覺〉
帝釋試驗須大拏施妻之心後隱去,另一邊,老梵志已帶著耶利與罽拏延遠行。兩個孩子從王孫之尊落入被繩縛、鞭打的苦境,逃走後又被尋回,幸有天神暗中護念。梵志原想把二兒帶回家供妻使役,後來又因妻嫌棄而準備轉賣,卻在天力影響下誤入孩子的本國。祖王得知孫兒遭遇,以財物贖回二兒,也從童子的諷諫中重新看見自己放逐須大拏所造成的結果。國王終於遣使入山迎回太子,須大拏回國後繼續廣行布施,宿怨歸服,天下安樂。佛最後揭示宿世人物,說明自己久遠以來雖歷無數勤苦,始終不違救濟眾生的弘誓,終至成就正覺。
梵志喜獲其志行不覺疲。連牽兩兒欲得望使。兒王者之孫。榮樂自由。去其二親為繩所縛。結處皆傷。哀號呼母。鞭而走之。
老梵志得到兩個孩子,如願以償,心中歡喜,因此一路行走也不覺疲倦。他用繩索連續牽著兩個孩子,目的正是要把他們帶回去供自己與妻子使喚。
耶利與罽拏延本是國王的孫兒,過去生活尊貴安樂,可以自由行動;如今卻離開父母,被繩索捆縛,綁縛之處都已受傷。他們一路哀號呼喚母親,梵志仍以鞭子驅趕他們前進。
兒王者之孫。榮樂自由。去其二親為繩所縛。結處皆傷。
前後處境形成極大的差別:原先是王孫,現在卻成為受縛之人;原先有父母護持,如今遠離雙親,繩結甚至已使身體受傷。
哀號呼母。鞭而走之。
孩子在痛苦中仍不斷呼喚母親,而梵志為了把他們帶走,以鞭打強迫前行。二兒所承受的身體疼痛與離親之苦,都直接呈現出來。
面對弱小者受苦,不能只用宏大的道理遮過具體傷害。孩子被綁、受傷、挨打、呼母,每一件都值得看見。今日護生最實際的地方之一,就是不以權力、身分或任何理由合理化對兒童與弱勢者的暴力。
梵志晝寢。二兒迸逃。自沈池中。荷蒻覆上。水蟲編身。寤行尋求。又得兒矣。捶杖縱橫。血流丹地。
梵志白天睡著時,兩個孩子抓住機會逃跑。他們躲進水池,把身體沉入水中,又以荷葉覆蓋在上面,希望不被發現。長時間藏在水裡,水中的蟲類附著在身體周圍。
梵志醒來後立即四處尋找,最後還是找到兩個孩子。孩子再次被抓回後,梵志用棍杖猛烈毆打,打得血流在地,把地面染紅。
二兒迸逃。自沈池中。荷蒻覆上。
兩個孩子一有機會便逃走,而且寧可躲入池水、以荷葉遮身,也不願繼續跟隨梵志。這清楚顯出他們始終沒有自願接受眼前處境。
捶杖縱橫。血流丹地。
逃跑失敗之後,暴力更加嚴重。棍杖交加直到流血,已不是言語威嚇,而是直接造成身體傷害。
一個人反覆逃離、躲藏、求救,往往是在表達自己正受到不能承受的傷害。今日若發現兒童或弱勢者有這類訊號,應優先確保安全、尋求適當保護,而不是責怪他為什麼不服從。
天神愍念解縛愈傷。為生甘果令地柔軟。兄弟摘果。更相授噉。曰斯果之甘猶苑中果。斯地柔軟如王邊縕綖矣。
天神憐愍兩個孩子,暗中為他們解除繩縛的痛苦、治癒身上的傷,又使沿途生出甘美果實,使腳下土地變得柔軟。
兄妹採取果實,彼此遞給對方食用。他們說,這些果實的甘美就像昔日在宮苑中吃過的果實,腳下柔軟的土地也像王宮旁柔軟的絲綿一般。
兄弟摘果。更相授噉。
父母都不在身旁,兄妹只能彼此照顧。得到果實之後不是各自搶食,而是互相遞給對方,在困苦中仍保有手足間的照應。
斯果之甘猶苑中果。斯地柔軟如王邊縕綖矣。
眼前甘果與柔地,使孩子想起過去王宮中的生活。天神的護念沒有立刻使他們回家,卻在艱難道路中減輕飢餓、傷痛與步行之苦。
有時我們不能立刻替一個人解除全部困境,但仍可以先減輕他眼前的一分苦:給食物、治傷、提供安全休息之處、陪伴他繼續走。能減一分苦,就是一分真實的慈悲。
兄弟相扶仰天呼母。涕泣流身。梵志所行。其地岑巖。礫石刺棘。身及足蹠。其瘡毒痛。若睹樹果。或苦且辛。梵志皮骨相連。兩兒肌膚光澤。顏色復故。
兄妹彼此攙扶,又仰天呼喚母親,眼淚流滿全身。他們雖然得到天神護念,思念母親的心仍沒有停止。
梵志所走的道路卻崎嶇險峻,滿是礫石與刺棘,身體與腳掌都受傷,瘡口疼痛難忍;即使看見樹果,吃到的也有苦澀辛辣之味。梵志一路消瘦到皮骨相連,而兩個孩子的肌膚卻重新恢復光澤,氣色也回復原狀。
兄弟相扶仰天呼母。涕泣流身。
天神能使傷口痊癒、使土地柔軟,卻沒有抹去孩子思念母親的感情。兄妹只能互相扶持,在路上繼續呼母流淚。
梵志皮骨相連。兩兒肌膚光澤。顏色復故。
梵志一路感受礫石、刺棘、瘡痛與苦果;二兒則在天神護念下逐漸恢復。兩邊同走一條遠路,所受境遇卻明顯不同。
身體上的傷可以漸漸恢復,失去依靠與親人的苦卻需要更長時間照顧。幫助受苦者,不只處理外傷,也要看見他的害怕、思念與失落。
歸到其家。喜笑且云。吾為爾得奴婢二人。自從所使。妻睹兒曰。奴婢不爾。斯兒端正。手足悅澤不任作勞。孚行衒賣。更買所使。
梵志終於把兩個孩子帶回家,歡喜笑著告訴妻子,自己已經替她得到兩個奴婢,今後可以隨意差使。
妻子看到耶利與罽拏延之後,卻說奴婢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兩個孩子容貌端正,手足柔潤,看起來不能承受粗重勞作,因此要丈夫把他們帶出去販賣,再用所得換取真正能供使役的人。
吾為爾得奴婢二人。自從所使。
老梵志歷盡遠路與艱難,原本正是為了滿足妻子要奴婢的要求。如今終於帶回二兒,他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
斯兒端正。手足悅澤不任作勞。孚行衒賣。更買所使。
妻子並沒有因丈夫遠行受苦而滿足,反而因孩子看來不適合勞役,再要求把二兒出售,換取其他可供差使的人。先前由外人嘲笑引起的欲求,到此仍繼續牽動新的行動。
欲望若沒有從根本看清,得到所求之後常會立刻出現新的不滿。原先以為「只要得到這個就好了」,真正得到時又開始挑選、比較、要求更多。知足不是沒有需要,而是知道何時已經足夠,不讓欲求無止境擴張。
又為妻使。欲之異國。天惑其路。乃之本土。兆民識焉。僉曰。斯太子兒也。大王孫矣。哽噎詣門上聞。
老梵志再次受妻子差使,準備把兩個孩子帶往其他國家販賣。然而天力使他迷失原先要走的道路,最後反而來到二兒自己的本國。
國中人民一看便認出孩子,紛紛說這正是須大拏太子的兒女,也是大王的孫兒。眾人想到王孫竟落到這種境地,哽咽悲傷,立即前往宮門把消息稟報國王。
天惑其路。乃之本土。
梵志本來要去異國,卻因道路受惑而回到孩子的故國。二兒因此重新進入認識他們、也能把消息送到祖王面前的地方。
斯太子兒也。大王孫矣。
百姓沒有忘記須大拏一家,也立刻認出兩個孩子的身分。原本孤立無援的兄妹,終於來到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的地方。
人在危難中,能被認出、被記得、有人願意替他發聲,可能就是脫離困境的開始。建立一個不對受害者視而不見的群體,本身就是護生。
王呼梵志將兒入宮。宮人巨細靡不噓唏。王呼欲抱。兩兒不就。王曰何以。兒曰。昔為王孫今為奴婢。奴婢之賤。緣坐王膝乎。
國王召老梵志帶著兩個孩子進宮。宮中上下所有人看見他們,沒有一個不悲傷嘆息。
祖王呼喚兩個孫兒,想把他們抱到身邊,孩子卻不肯上前。國王詢問原因,孩子回答:從前自己是王孫,如今已經成為奴婢;奴婢身分如此卑賤,怎麼有資格坐在國王膝上?
昔為王孫今為奴婢。奴婢之賤。緣坐王膝乎。
孩子已經把自己被施、被縛、被役使之後的身分變化放進心裡。即使重新見到祖父,也不敢立刻恢復昔日親近,而先以「奴婢」看待自己。
受過羞辱與控制的人,即使危險已經解除,也可能仍把低下、無價值的看法留在心裡。真正的救助不只把人帶離危險,也要慢慢幫助他重新知道自己值得被尊重、被善待。
問梵志曰。緣得斯兒。對之如事。曰賣兒幾錢。梵志未答。男孫勦曰。男直銀錢一千。特牛百頭。女直金錢二千牸牛二百頭。
國王轉而詢問梵志究竟如何得到這兩個孩子。梵志便依實際經過,把事情說明。
國王又問,要多少價錢才肯賣出二兒。梵志還沒有回答,男孩耶利便先開口,說男孩價值銀錢一千、雄牛百頭;女孩價值金錢二千、母牛二百頭。
男直銀錢一千。特牛百頭。女直金錢二千牸牛二百頭。
耶利直接說出男女各自的贖價,而且女孩所說的金錢與母牛數量更高。國王隨即對這個差別提出疑問,也引出耶利接下來對祖王的諷諫。
孩子在受苦之後仍能清楚開口,是很重要的力量。面對兒童與弱勢者的遭遇,成人除了替他作決定,也應給他說出自己經歷、需要與看法的空間。
王曰。男長而賤。女幼而貴。其有緣乎。對曰。太子既聖且仁。潤齊二儀天下喜附。猶孩依親。斯獲天下之明圖。而見遠逐捐處山澤。
國王聽見贖價後問,男孩年長反而價低,女孩年幼反而價高,其中有什麼原因?
耶利回答,自己的父親須大拏既聖明又仁慈,恩澤廣大如同天地,天下人民歡喜歸附,就像孩子依靠父母一般。他本來正是足以承擔天下的賢明人選,卻反而被遠遠放逐,丟在山林荒野之中。
太子既聖且仁。潤齊二儀天下喜附。猶孩依親。
耶利先說父親的德行與人民對他的依附,再把這樣一位太子被逐入山的事實擺到祖王面前。
斯獲天下之明圖。而見遠逐捐處山澤。
孩子沒有直接責罵祖父,而是以父親的賢德與被放逐的結果形成鮮明對照,使國王自己面對當初的決定。
真正有力量的勸諫,不一定靠激烈責罵。把一個人的德行、事情的結果與原先的決定如實放在一起,有時比情緒攻擊更能使人醒悟。
虎狼毒蟲與之為鄰。食果衣草。雷雨震人。夫財幣草芥之類耳。坐見迸棄。故知男賤也。
耶利繼續說,父親如今與虎狼毒蟲為鄰,以山中果實為食,以草為衣,又要承受令人驚懼的雷雨。
而使父親遭受放逐的原因,不過是財物布施。耶利把財幣看作如草芥一般的身外之物,父親卻因布施這些東西而被驅逐。因此他反過來說,由這件事便知道男子是被輕賤的。
夫財幣草芥之類耳。坐見迸棄。故知男賤也。
耶利的諷諫直指祖王當初因太子布施財物而將他放逐:若一位如此賢德的男子竟因身外財物被棄置山中,那麼男子在這樣的衡量中豈不是反而顯得低賤?
人很容易為了可以失而復得的財物,傷害難以挽回的關係。遇到利益衝突時,先問自己:我正在保護的是什麼,又可能因此失去什麼?這一問能避免許多日後追悔。
黎庶之女。苟以華色處在深宮。臥即縕綖。蓋以寶帳。衣天下之名服。食天下之貢獻。故女貴也。
耶利再從女子的待遇說明。他說,一般百姓之女,如果因容貌美好而被選入深宮,便能睡在柔軟的絲綿上,以珍寶帳幕覆護,穿天下名貴的衣服,享用各地進獻的飲食。
因此,他以男女在現實中所受待遇的反差,回答祖王為何自己把妹妹的贖價說得更高。
故女貴也。
耶利不是抽象談論男女尊卑,而是以前面父親因財物被逐、女子因華色得入深宮享受尊榮的具體對照,完成對祖王的回答。
衡量人的價值若只隨身分、財富、外貌與眼前利益變動,很容易失去公平。修行要逐漸學會越過外在條件,看見每一個生命都不應因強弱、貧富、性別或處境而遭受輕賤。
王曰。年八孩童有高士之論。豈況其父乎。宮人巨細聞其諷諫莫不舉哀。梵志曰。直銀錢一千。特牛牸牛各百頭。惠爾者善。不者自已。
國王聽完耶利的話,感歎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子便能說出如此有見地的言論,那麼他的父親須大拏更不必說了。
宮中上下聽見孩子這番諷諫,無不悲傷哭泣。梵志此時提出自己所要的贖價:銀錢一千,雄牛、母牛各一百頭;國王若肯給便成交,若不肯也就罷了。
年八孩童有高士之論。豈況其父乎。
祖王從孫兒的言語重新想到須大拏。孩子尚且能如此明辨,父親的德行自然更使國王重新衡量當初的放逐。
有時使長者醒悟的人,未必比他年長。只要所說合乎事理,即使出自孩子,也值得聽取。願意放下身分而聽真話,是改過的重要開始。
王曰諾。即雇如數。梵志退矣。王抱兩孫坐之于膝。王曰。屬不就抱。今來何疾乎。對曰。屬是奴婢。今為王孫。
國王答應梵志的要求,依所說數量給付財物,把兩個孫兒贖回。梵志得到贖價後離去。
此時國王再次抱兩個孫兒,讓他們坐在自己的膝上,又問:剛才叫你們來抱時不肯靠近,現在為什麼這麼快便來了?
孩子回答,剛才自己的身分仍是奴婢,所以不敢親近國王;如今已被贖回,重新成為王孫,因此可以回到祖父膝上。
屬是奴婢。今為王孫。
前後只隔一段贖回的時間,孩子對自己的認知已完全不同。這也再次顯出身分與待遇對幼小心靈所造成的直接影響。
尊重一個人,不應等到知道他的身分高貴才開始。無論王孫、奴婢、富者、貧者,都不應成為虐待與輕視的理由。若慈悲只給值得尊敬的人,就還不是平等的慈悲。
曰汝父處山何食自供。兩兒俱曰。薇菜樹果以自給耳。日與禽獸百鳥相娛。亦無愁心。王遣使者迎焉。
祖王詢問,父親住在山中靠什麼食物維持生活。兩個孩子一起回答,須大拏以薇菜與樹果自給,每天與山中禽獸百鳥相伴,也沒有憂愁之心。
國王聽後,決定派遣使者進山迎接須大拏回國。
薇菜樹果以自給耳。日與禽獸百鳥相娛。亦無愁心。
須大拏由宮廷富貴轉入山居,以最簡單的野菜果實維生,仍能與禽鳥相處而心無愁苦。外在生活大幅改變,並沒有使他的志願因此崩解。
王遣使者迎焉。
祖王從看見孫兒、聽聞遭遇,再聽見耶利諷諫,終於以實際行動改變原先的決定,派人迎回太子。
真正的改過不能只停在「我知道錯了」。能重新作出不同的行動,補救自己曾造成的傷害,才使醒悟有了實際力量。
使者就道。山中樹木俯仰屈伸。似有跪起之禮。百鳥悲鳴哀音感情。太子曰。斯者何瑞。妻臥地曰。父意解釋。使者來迎。神祇助喜。故興斯瑞。
使者啟程前往檀特山。此時山中樹木俯仰伸屈,彷彿作出跪拜起身的禮節;百鳥也發出感人的悲鳴。
須大拏見到這些異常現象,詢問究竟是什麼祥瑞。曼坻伏在地上回答,應是父王的心意已經轉變,派遣使者前來迎接,神祇也共同歡喜,所以出現這些徵象。
父意解釋。使者來迎。神祇助喜。故興斯瑞。
曼坻所盼望的,是父王已放下先前的怒意,夫妻被逐的期限與隔閡即將解除。後面使者到來,也證實確實是國王思念太子而派人迎回。
關係中的結若能真正解除,最重要的不是誰贏了,而是彼此終於可以重新相見。能放下舊怨、承認錯誤、主動修復,往往比堅持自己當初沒有錯更有力量。
妻自亡兒臥地。使者到乃起拜王命矣。使者曰。王逮皇后捐食銜泣。身命日衰。思睹太子。
曼坻自從失去兩個孩子後一直悲傷伏地,直到使者真正到來,才起身恭敬領受國王的命令。
使者告訴須大拏夫妻,國王與皇后因思念太子,已經到了不思飲食、含淚度日的程度,身體與生命日漸衰弱,只盼能再次見到須大拏。
王逮皇后捐食銜泣。身命日衰。思睹太子。
當初父王下令逐子,如今父王與皇后卻因思念太子而廢食流淚。時間與事情的結果,使原先的決定轉成深切的思念與盼歸。
有些決定在憤怒時看似非做不可,事後卻可能留下長久痛苦。重大決定若能不在盛怒中倉促作出,就能少掉許多後來難以彌補的遺憾。
太子左右顧望。戀慕山中樹木流泉。收淚昇車。自使者發舉國歡喜。治道掃除豫施帳幔。燒香散華伎樂幢蓋。舉國趍蹌。稱壽無量。
須大拏即將離開山中時,向左右環顧,對長久相處的樹木與流泉生起留戀。他收起眼淚,登上迎接的車乘,隨使者踏上歸途。
使者出發迎接太子的消息傳回後,全國人民都十分歡喜。眾人整治道路、掃除潔淨,預先設置帳幔,又燒香、散花,準備伎樂、幢幡與寶蓋。全國人民奔走迎接,共同祝願太子壽命無量。
戀慕山中樹木流泉。收淚昇車。
須大拏雖是被放逐入山,長久生活之後,對山中的草木流泉也已有感情。如今獲准回國,他不是毫無留戀地離開,而是在回望與流淚之後登車啟程。
無常不只發生在失去不喜歡的環境,也發生在離開已經熟悉、已有感情的地方。知道該走時能帶著感恩離開,不因留戀而停住,也是捨的一部分。
大子入城頓首謝過。退勞起居。王復以國藏珍寶都付太子勸令布施。鄰國困民歸化首尾。猶眾川之歸海。
須大拏回到城中後,向父王叩首謝過,又依禮問候起居。父王不但不再禁止布施,反而把國家庫藏的珍寶全部交給太子,勸他繼續行施。
鄰近國家的困苦人民也前後不斷前來歸附,就像眾多河川共同流入大海一般。
王復以國藏珍寶都付太子勸令布施。
父王的態度已與最初完全不同。當初正因太子廣施國財與白象而將他放逐,如今卻主動把國藏珍寶交給太子,鼓勵他繼續布施。
鄰國困民歸化首尾。猶眾川之歸海。
眾川歸海的譬喻,字面是各方水流最後共同匯入大海;在此對應各地困苦人民因須大拏的仁施而相繼前來歸附;放在今日觀照,一個真正能讓人得到照顧與安全的地方,自然容易使需要幫助的人願意靠近。
德行最終要看是否真正利益眾生。若一個人的能力、資源與地位愈大,愈能使困苦者得到安穩,那些資源才不只是個人的榮耀,而成為眾人的福祉。
宿怨都然。拜表稱臣。貢獻相銜。賊寇尚仁。偷賊競施。干戈戢藏。囹圄毀矣。群生永康。十方稱善。
過去與葉波國結怨的國家也改變態度,前來上表稱臣,貢獻接連不斷。
甚至賊寇也開始崇尚仁德,偷盜之人競相學習布施。戰爭所用的兵器被收藏起來,監獄也被毀去,眾生長久安康,十方共同稱讚這樣的善治。
賊寇尚仁。偷賊競施。干戈戢藏。囹圄毀矣。群生永康。
須大拏的布施最後不只使受施者得到財物,更使原本以侵奪為業的人轉向仁與施;外在結果則是戰爭止息、刑獄減除、人民安穩。
善法若真正深入人心,不只改變一個人的私德,也會影響人與人如何相處。少一分貪奪,就少一分爭鬥;多一分願意分享,就多一分安穩。社會的和平,離不開每個人對貪與害的減少。
積德不休。遂獲如來無所著正真道最正覺道法御天人師獨步三界為眾聖王矣。
須大拏累積德行而不停止,長久修習不退,最終成就如來、無所著、正真道、最正覺、道法御、天人師等尊號,超越三界,成為眾聖之王。
積德不休。遂獲如來無所著正真道最正覺。
成就並不是只由一次布施而來,而是「積德不休」——長久不停止地修習善行,最後才至正覺。須大拏的故事因此由一次次捨施,歸向長遠菩薩行的結果。
修行真正可依靠的不是偶爾一次感動,而是善行能否持續。今日做一點、明日再做一點;今日少一分貪、明日少一分瞋。長久不休,才會真正改變生命的方向。
佛告諸比丘。吾受諸佛重任誓濟群生。雖嬰極苦。今為無蓋尊矣。太子後終生兜術天。自天來下由白淨王生。今吾身是也。
佛告訴諸比丘,自己承受諸佛所付的重大責任,發誓救濟眾生。即使在過去修行中遭遇極大的苦難,也沒有因此放棄,今日終於成為至高無上的世尊。
須大拏太子命終之後生於兜術天,之後再從天界下降,由白淨王家出生,就是如今成佛的自己。
吾受諸佛重任誓濟群生。雖嬰極苦。今為無蓋尊矣。
佛親自把須大拏一生的布施放回「誓濟群生」的長遠願中。所受種種苦並沒有使弘願中斷,最終由長久累積而至成佛。
願力不是保證從此沒有苦,而是在苦來時仍知道自己為何而行。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我修行就不應受苦」,而是即使遇到困難,仍能守住不害、慈悲與正道。
父王者阿難是。妻者俱夷是。子男羅云是。女者羅漢朱遲母是。天帝釋者彌勒是。射獵者優陀耶是。阿周陀者大迦葉是。
佛逐一說明宿世人物:當時須大拏的父王,就是如今的阿難;妻子曼坻,就是俱夷;兒子耶利,就是羅云;女兒罽拏延,就是羅漢朱遲母。
當時試驗太子的天帝釋,就是彌勒;途中遇見的射獵者,就是優陀耶;檀特山中的阿周陀道人,就是大迦葉。
天帝釋者彌勒是。射獵者優陀耶是。阿周陀者大迦葉是。
佛把故事中的人物與當時僧團及相關人物一一相應,使這些因緣不只停在過去,而與佛成道後身邊的人物連結起來。
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往往有深淺不同的因緣。今日能共同聞法、修善、彼此護持,更應珍惜善緣,不讓一時瞋恨與利益衝突輕易破壞。
賣兒梵志者調達是。妻者今調達妻旃遮是。吾宿命來勤苦無數。終不恐懼而違弘誓矣。以布施法為弟子說之。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佛最後說,當時帶走並準備販賣二兒的梵志,就是調達;逼迫梵志求取奴婢的妻子,就是當時調達的妻旃遮。
佛回顧自己久遠宿世以來,經歷的勤勞與苦難無法計數,但始終沒有因恐懼而違背救濟眾生的弘誓。如今便把自己過去所修的布施之法說給弟子聽。
「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總結須大拏從廣施財物、白象、車馬,歷經被逐、入山、捨兒、施妻之試,到最後回國繼續布施的整體行持,顯明菩薩以慈惠之心修習布施,長久不退。
吾宿命來勤苦無數。終不恐懼而違弘誓矣。
無數勤苦與「終不違弘誓」彼此相對。困難並非沒有出現,真正不變的是面對困難時仍不因恐懼捨棄最初救濟眾生的志願。
以布施法為弟子說之。菩薩慈惠度無極行布施如是
佛最後明白指出,說這段宿世因緣,是以自己長久修習的布施之法教導弟子。須大拏的故事因此歸結於「慈惠」與「布施」:減少對自己的固守,把所有能力與資源轉向利益眾生,直到菩薩行圓滿。
布施真正要對治的是慳貪與自我中心。今日不必追求故事中的極端形式,而應從可實踐之處開始:財物能分享,能力能助人,時間能陪伴,言語能安慰;更重要的是,一切善行都不離不害與護生。如此日積月累,布施才會由一次行為成為生命的方向。
《今日修行觀照》
須大拏的故事走到最後,最值得帶回生活的,不是問自己能不能捨掉多少,而是問:自己的心究竟在為誰而活?
老梵志得到二兒之後,以繩縛、鞭杖逼迫。兩個孩子逃進池中,仍被尋回打到流血。這些苦不能因為後來須大拏成佛,就被看成不需要在意。
修布施若離開不害,便容易只看見施者的願,而忘了受影響眾生的苦。
今日真正能學的,是須大拏對身外財物不慳惜、遇苦不輕易退願,以及最後得到財富後仍願「常好布施無貪」。至於涉及孩子、伴侶與其他人的生命權益,不能把他人當成自己可以施捨的所有物。
耶利回到祖王面前的諷諫也值得常常反省。父王為了白象與國財,把賢德太子逐入深山;最後真正使他痛苦的,並不是財物少了,而是兒子、媳婦、孫兒全都離開身邊。
不要為了可以再得的東西,失去難以挽回的人。
須大拏回國後,父王反而把國藏珍寶交給他布施。當人的心改變,同一批財物便可以從爭執的原因,轉成救濟眾生的資糧。
我們今天手上的錢、時間、能力、知識,也都一樣。只為自己守住,它們就止於自己;願意適當分享,它們便能成為別人生命中的幫助。
今日可問自己:我有什麼是能安全而負責地分享的?有什麼執取正在傷害關係?又有哪一個曾經受自己傷害的人,需要我用實際行動修復?布施、持願與慈悲,都從這些真實生活開始。
《慧照心得》
卷末佛說:「吾宿命來勤苦無數。終不恐懼而違弘誓矣。」
這使整個須大拏因緣有了最清楚的歸處。
不是因為修行,所以一路都很順;恰恰相反,白象施出去,被逐;車馬施出去,徒步;兒女施出去,夫妻悲痛;連曼坻也有人來求。真正貫穿始終的,是遇到困難之後,須大拏仍沒有放棄自己求道、濟眾的願。
願力的深淺,不在順境中說了多少,而在逆境來時還剩下多少。
但讀到兩個孩子被繩縛、鞭打、流血,也不能只讚歎太子的願而匆匆過去。慈悲若是真的,就應同時看見孩子的痛。今日學菩薩道,不是模仿把家人交給別人,而是學習把自己的慳貪、享受、名聲與自我中心逐漸捨下,同時更加護念身邊每一個生命。
還有耶利對祖王說的那一番話。父親如此仁德,卻因布施財物被逐。八歲孩子沒有以怨罵回答祖父,而以事情本身使祖王重新看見自己的決定。最後祖王不只贖回孫兒,也真正派人迎回太子。
這也告訴我們,知道自己錯了還不夠。
真正的懺悔,要走到願意修復。
曾因一句話傷人,就從一句真誠道歉開始;曾因利益傷害關係,就願意放下一部分利益;曾經作錯決定,就不要只在心裡後悔,而要盡力把能補救的地方補回來。
須大拏最後回國,國藏珍寶重新成為布施之資,宿怨歸服,干戈收藏,囹圄毀去,群生得以安康。布施最後所指向的,不是成就一個「很會捨的人」,而是讓更多眾生少苦、少爭、少害,得到安穩。
願我們所修的布施,不為顯示自己;所立的願,不因困難輕易退失;所有的慈悲,都真正落到眾生離苦得安之處。願能捨的是自己的貪著,願能守的是不害眾生的心,願一切所有皆成利益眾生之緣,長久不休,直到菩提。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