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士移山經》卷一（1）〈五百力士移山不得佛示神變・舉石梵天復說乳哺之力〉

佛臨近滅度之時，遊於拘夷那竭國力士所生地的大叢樹間。五百力士為使道路平直、留下功業，合力搬移阻路巨石，從一日至一月仍不能動搖。世尊前往觀看，先問其疲憊因緣，再以足指、手掌示現不可思議之力。力士驚問這究竟屬於何種力量，佛明白告知：眼前所見尚只是如來乳哺之力，並以一層百倍勝一層的次第，顯示如來色身之力已遠超世間所有強力之類。

聞如是。一時佛遊拘夷那竭國力士所生地大叢樹間。與比丘千二百五十人俱。臨滅度時。時國臣民皆出來會。佛問阿難。斯國大眾何故雲集。賢者阿難白世尊曰。有大石山去此不遠。方六十丈高百二十丈。妨塞門途行者迴礙。五百力士同心議曰。吾等膂力世稱希有。徒自畜養無益時用。當共徙之立功後代。即便并勢齊聲唱叫。力盡自疲不得動搖。音震遐邇。是故[黍-禾+利]民輻湊來觀。

當時佛遊行到拘夷那竭國力士所生之地，住在大叢樹間，身邊有一千二百五十位比丘。此時已臨近佛滅度之期。國中臣民大量聚集，世尊因此問阿難，大眾為何雲集於此。

阿難稟白佛陀，附近有一座巨大的石山，方廣六十丈、高百二十丈，阻塞門路，使往來行人必須繞行，造成不便。

五百力士於是共同商議：自己的膂力在世間素有盛名，若只是養著這一身力量而不能在需要時使用，便沒有真正利益。他們希望合力移走巨石，為後代留下功績。

於是五百人同時用力，高聲呼喊，想把巨石移動。然而即使力量用盡、身體疲憊，巨石仍絲毫不能動搖。他們發出的聲音傳到很遠，因此許多人民聚集前來觀看。

吾等膂力世稱希有。徒自畜養無益時用。當共徙之立功後代。

五百力士知道自己有力量，也不願讓力量白白存在，所以想用來移除道路障礙，使後人受益。這個發心含有利益世間的一面，但後文也會顯出，他們仍把自己的力量看得很高，並希望由此建立功名。

力盡自疲不得動搖。

五百力士所恃的正是身力，然而共同用力至疲竭，巨石仍然不動。這使他們親自遇到自己力量不能勝任的境界，也為後面世尊示現更大之力作出對照。

佛告阿難。改正法服嚴行視之。阿難受教。即從坐起稽首佛足。獨坐[打-丁+他]侍。在佛後翼從而進趣。諸大眾五百力士遙睹佛臻。金顏從容威耀巍巍。端正殊妙色像清淨。大士相好莊嚴其身。降伏陰種無有衰入。其心湛然諸根寂定。和悅調隱為天人最。洪焰暉赫晃若寶山。如大炬明炤燿幽冥。如大山崗而有積雪。如日之光昇于朝陽。如秋月盛眾星特明。如轉輪王與諸寶臣四部眾俱。如樹花殖暐曄繁茂。英豔無量超出聖躬。五百力士無數之眾。瞻戴神變莫不喜踊。善心荐發普而奉迎。五體自歸稽首足下。一心歸竦退住一面

世尊告訴阿難，整理端正法服，一同前往觀看。阿難領受教命，從座位起身，先禮佛足，隨侍在佛身後，一同向五百力士所在之處前進。

五百力士與聚集大眾從遠處看見佛來，所見的不是只有一位行走而來的沙門，而是世尊色身清淨、威儀寂定、相好莊嚴。佛的容貌從容，威光巍巍，身相端正殊妙，內心湛然，諸根寂靜調伏，和悅安隱，於天人中最為尊勝。

接下來連用多個譬喻描寫佛身威光：如寶山光耀，如大炬照破幽冥，如積雪覆於高山，如晨日升起，又如秋月在群星之中格外明顯；又如轉輪王與寶臣四眾相隨，也如繁花茂盛、光彩無量。

其心湛然諸根寂定。和悅調隱為天人最。

世尊之所以令人敬仰，不只是外在相貌莊嚴，也因內心湛然、六根寂定。威德與寂靜同時具足，並不是以強勢令人畏服。

如大炬明炤燿幽冥。

大炬能照亮幽暗，用來比喻佛的光明與德相，使原本幽昧之處得到照見。佛的出現不只令人驚歎，更有照破無明的意義。

如日之光昇于朝陽。如秋月盛眾星特明。

朝日升起，光明遍照；秋月出現在群星之間，也特別明朗。這兩個譬喻共同表現佛陀德相超勝、清明而不混雜。

五百力士與眾人見到世尊的威德神變，無不歡喜踴躍，善心相續生起，共同前來奉迎。他們五體投地，稽首佛足，專心恭敬，退住一旁。

於是世尊問諸力士。汝等。何故體疲色瘁。答曰。今此大石方六十丈高百二十丈。欲共舉移。始從一日勤身戮力。至于一月永不可動。慚恥無效取笑天下。是以疲竭姿色憔悴。

世尊見到五百力士後，先問他們為何身體如此疲憊、面色如此憔悴。

力士們如實回答，這塊巨石方六十丈、高百二十丈，他們想合力搬動，從第一天開始就勤奮用力，一直到一個月，始終無法令石頭移動。

他們不只身體疲竭，心中還有羞恥：自己素以力量聞名，如今眾人合力一月都毫無效果，反而可能成為天下笑柄。因此內外受挫，形色都顯得憔悴。

始從一日勤身戮力。至于一月永不可動。

五百力士並非稍試即止，而是整整一月竭力搬動。這更突顯巨石之重，也顯出人的體力即使再強，仍有其極限。

慚恥無效取笑天下。

真正令他們痛苦的，不只是身體疲勞，也包含名聲受損的羞恥。他們原本想立功留名，如今反而害怕被天下取笑，可見對聲名的執取也在增加苦惱。

此何所希冀。力士答曰。唯然大聖。我之福力莫能踰者。庶幾欲徙石光益於世。著名垂勳銘譽來裔。使王路平直荒域歸伏。佛告力士。明汝至愍意不堪任。吾為爾移遂汝本願。使汝戴功慎無愧懼。力士歡喜啟曰。敬從。

世尊再問，他們搬移巨石究竟想得到什麼。力士回答，自己認為福力卓越，無人能超過，希望憑這股力量移走大石，使世間得到利益，也使自己留下名聲與功勳，讓後世記得；同時令王路平直，使偏遠地區也能歸服通達。

這裡同時包含兩種心：一方面想利益道路往來，另一方面又明白說出希望著名、垂勳、留下聲譽。

佛告訴他們，已明白他們有憐愍利益之意，但這件事以他們的力量實在不能勝任。佛願意代為移石，使他們原本希望道路通達、利益世人的願望得以完成，也使他們不必因失敗而羞愧恐懼。

五百力士聽後歡喜，恭敬表示願意依從。

我之福力莫能踰者。

這一句直接顯出力士對自身力量的自信，甚至認為無人能超越。後面佛示現力量，正好使他們從親身經驗中重新認識什麼才是真正難量之力。

庶幾欲徙石光益於世。著名垂勳銘譽來裔。

利益世間與追求名聲同時存在。善行中若夾雜求名，也不必假裝沒有；修行就是逐漸看清其中摻雜的我執，再讓利他之心變得更清淨。

吾為爾移遂汝本願。

佛沒有因他們力量不足而羞辱他們，而是成就其利益道路的本願。佛的力量不是用來壓過別人，而是用來完成眾生所不能完成的利益之事。

於時世尊更整法服。以右足大指。蹶舉山石挑至梵天。手右掌持摶之。三轉置於虛空。去地四丈九尺。還著掌中。三指篾屑吹令銷[浿*昜]應時三千大千世界六返震動。

世尊重新整理法服，以右腳大拇指輕舉山石，竟將巨石挑至梵天之處；隨後以右手掌持住，又將巨石置於虛空中旋轉三次，使其離地四丈九尺，再令它回到掌中。

接著佛以三指處理巨石，如同對待細小篾屑一般，又吹令其銷[浿*昜]。就在這時，三千大千世界發生六返震動。

五百力士一月合力不能移動的巨石，世尊以足指、手掌、三指便自在運轉。這種對比不是為了誇示身力，而是要引出後面更深的問答：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究竟只是色身乳哺之力，還是神足等更高之力？

以右足大指。蹶舉山石挑至梵天。

五百力士竭力一月不能動的巨石，佛僅以右足大指便能舉起，甚至挑至梵天。兩者差距已不是一般身力可以比較。

手右掌持摶之。三轉置於虛空。

巨石到了佛掌中，如同可以自在持轉之物。力量不只在「舉得起」，還表現在收放運轉皆無障礙。

應時三千大千世界六返震動。

佛示現此力之時，震動遍及三千大千世界，使力士知道眼前所見已遠超自身經驗所能衡量。

時諸力士。見佛神變威靈顯發。即懷惶怖衣毛為豎。白世尊曰。此之舉指。為是大聖父母恩養乳哺力耶。神足智慧意行力乎。答曰。乳哺之勢非餘力也。若吾建設神足之力。則能移此三千大千佛之世界。舉置殊異百千佛土。都不使人有往來想。不危眾生不害地蟲。

五百力士親眼看見佛的神變威力，心中生起震撼與敬畏，甚至全身毛髮豎立。他們立刻向佛請問：剛才這一舉指之力，究竟只是世尊由父母養育、乳哺所得的身體力量，還是屬於神足、智慧或意行之力？

佛清楚回答：這只是乳哺之力，不是其他更深的力量。

佛又說，如果真正運用神足力，甚至能把整個三千大千佛世界移到另外百千佛土，而眾生不會感覺有往來移動，也不會因此傷害眾生或地下蟲類。

乳哺之勢非餘力也。

這一句是整個問答的關鍵。五百力士已經把剛才所見當作不可思議神力，佛卻說那還只是如來色身由乳哺長養所得之力。

都不使人有往來想。不危眾生不害地蟲。

佛說神足力時，特別指出即使移動大千世界，也不使眾生感到驚擾，更不危害眾生與地中蟲類。真正廣大的力量並不以破壞為證明，而是能成辦巨大之事而不傷眾生。

力士又問。乳哺之力何所狀像。世尊報曰。凡牛之力百當水牛力一。水牛力百當青牛力一。青牛力百當[犛-未+牙]牛力一。[犛-未+牙]牛力百當竹牛力一。竹牛力百當草象力一。草象力百當凡象力一。凡象力百當黑象力一。黑象力百當白象力一。白象力百當龍力一。龍力百當可畏力士力一。可畏力士力百當段力士力一。段力士力百當崩墮力士力一。崩墮力士力百當大破壞力士力一。大破壞力士力百當半人乘力士力一。半人乘力士力百當人乘力士力一。人乘力士力百當大人乘力士力一。無央數不如如來至真等正覺乳哺之力。佛告諸力士。汝等當知。是為如來乳哺之力也。

力士聽到佛說剛才只用了乳哺之力，便進一步請問：如來乳哺之力究竟強大到什麼程度？

世尊於是以一層勝過一層、每一層皆以百倍計算的方式說明。

凡牛一百倍之力，才等於一頭水牛之力；水牛一百倍之力，才等於一頭青牛之力；青牛一百倍，才等於一頭[犛-未+牙]牛；[犛-未+牙]牛一百倍，才等於竹牛；竹牛一百倍，才等於草象；草象一百倍，才等於凡象。

凡象一百倍，才等於黑象；黑象一百倍，才等於白象；白象一百倍，才等於龍力。

龍力一百倍，才等於可畏力士；可畏力士一百倍，才等於段力士；段力士一百倍，才等於崩墮力士；崩墮力士一百倍，才等於大破壞力士。

大破壞力士一百倍，才等於半人乘力士；半人乘力士一百倍，才等於人乘力士；人乘力士一百倍，才等於大人乘力士。

一路以百倍百倍累積到大人乘力士，乃至無量強力，仍然不能與如來至真等正覺的乳哺之力相比。

凡牛之力百當水牛力一。

佛從最容易理解的牛力開始，一開始便設定「百倍才當其一」的比例，使後面每往上一層，力量差距都不是小幅增加，而是成百倍放大。

白象力百當龍力一。

由牛類、象類逐步上升至龍力，已遠遠超越普通人的體力經驗；然而這仍只是後續力士層級之前的一環。

龍力百當可畏力士力一。可畏力士力百當段力士力一。段力士力百當崩墮力士力一。

進入力士層級後，仍然維持每一層百倍勝前一層。經中故意把這些名稱與倍數完整列出，使五百力士明白：自己所熟悉的「強力」上面，還有一層又一層難以想像的力量。

大破壞力士力百當半人乘力士力一。半人乘力士力百當人乘力士力一。人乘力士力百當大人乘力士力一。

力量繼續百倍遞進，直到大人乘力士。每一層都不是與前一層相近，而是以百倍作為差距。

無央數不如如來至真等正覺乳哺之力。

前面所有巨大力量層層累積，最後仍然不能相比於如來乳哺之力。五百力士所驚歎的移山神變，到此才真正知道只是佛身力量的一小部分。

《今日修行觀照》

五百力士最大的問題，不是有力量，而是慢慢把力量變成「沒有人比得上我」的自我認定。他們原本想移石利益道路，這是善意；可是同時又想著著名、垂勳、留下聲譽，所以當巨石一月不動時，除了疲累，還生起深重羞恥。

能力本身不是障礙，把能力變成自我價值的全部，才容易成為障礙。

我們也可能在某些地方與五百力士相似。有人以學問自信，有人以工作能力自信，有人以財富、人脈、修行年資、誦經多少、懂多少佛法為自信。這些都可以是善用的資源，但若慢慢變成「我比別人好」，境界一來就很容易受傷。

世尊並沒有嘲笑五百力士，而是先成就他們移石利益道路的願，再用實際神變讓他們知道：自己認為不可超越的力量，其實仍非常有限。

真正破我慢，不一定是把自己說得很差，而是如實知道自己有能力，也如實知道能力不是無限。

佛又說，即使真正運用神足移動三千大千世界，也不危眾生、不害地蟲。這給修行一個很直接的尺度：能力越大，不是越可以任意，而是越應當細心不傷害。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當我有能力、有資源、有位置時，是拿來證明自己，還是拿來成就別人？做成一件好事時，是只想留下自己的名字，還是真正關心眾生有沒有得到利益？

《慧照心得》

五百力士合力一個月，搬不動一座巨石；佛只用足指便舉到梵天，又在掌中自在運轉。若只讀到這裡，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佛的力量有多驚人。

但更值得細看的是，佛後來說：這還不是神足，只是乳哺之力。

這句話一下就把五百力士原本的尺度打破了。他們以為自己的膂力「世稱希有」，甚至說「我之福力莫能踰者」，可是到了佛前，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認定的強大，只是在非常有限的範圍內比較出來的。

很多我慢，並不是因為我們真的無所不能，而是因為看見的範圍太小。

佛接著從凡牛、水牛、青牛，一路說到象、龍、種種力士，每一級都用百倍往上推。這種巨大的倍數，不只是在描述體力，而是在一層一層拆掉五百力士對「力量」的固有想像。

更重要的是，佛說真正神足若移三千大千世界，可以「不危眾生不害地蟲」。由此可見，佛法不是崇拜強者。真正值得讚歎的力量，是強大而不傷害，是有能力而仍顧念最微細的生命。

若一種力量必須靠傷害別人才能顯示自己強，那還不是佛法所讚歎的力量。

修行也是如此。懂得多，不必壓過別人；做得多，不必讓人知道；有能力，就拿來扶持；有位置，就拿來成就；有福報，就讓更多眾生得益。

五百力士原本想「著名垂勳銘譽來裔」，佛卻把他們一步一步帶向更大的視野。後面還有神足、智慧、意行、十力，最後甚至連所有力量都要在無常之前重新衡量。

願我等有能力時不生貢高，遇不足時不因羞恥而自苦；所具一切才力、財力、智力，悉用於利益眾生，不以傷害證明強大，不以功名繫著善行。願見自身有限而生謙敬，依佛正法漸離我慢，福慧增長，終趣菩提。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