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卷(12)〈在家憒鬧而善護其心・於財不計我所〉
《雜阿含經》第三十卷(12)
〈在家憒鬧而善護其心・於財不計我所〉
——(八六○)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前三月結夏安居竟。眾多比丘集於食堂。為世尊縫衣。
夏安居結束,眾多比丘聚集在食堂,為世尊縫衣。
這與前面難提諸經的因緣相續:佛陀即將離開舍衛國,到人間遊行。
本經的人物雖然換成梨師達多與富蘭那,所面對的仍是同一個問題——當不能常常親近世尊與知識比丘時,自己的修行如何安住。
時。有長者梨師達多及富蘭那兄弟二人。於鹿徑澤中修治田業。
梨師達多與富蘭那兄弟二人,當時正在鹿徑澤中料理田業。
他們是在家長者,日常仍有自己的產業與世間事務。
佛法就在這樣的生活背景中展開,不是離開一切現實之後才有修行。
聞眾多比丘在於食堂。為世尊縫衣。言。如來不久作衣竟。著衣持缽。人間遊行。
兄弟二人聽說,比丘們正在為世尊縫衣,而佛陀不久便要著衣持缽,到人間遊行。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未必能再常常見到世尊。
因此,心中很快便生起掛念。
聞已。語一士夫言。汝今當往詣世尊所。瞻視世尊。若必去者。速來語我。
兄弟二人立刻請一位士夫前往世尊處察看。
若佛陀確實已經啟程,就趕快回來通知他們。
這一段很能看出他們對世尊的恭敬與不捨,也顯示他們非常珍惜能夠親近佛陀的因緣。
時。彼士夫即受教敕。往到一處。見世尊出。即速來還白梨師達多及富蘭那。世尊已來。及諸大眾。
那位士夫依言前往,看見世尊與大眾已經出發,便立刻回來通知。
兄弟二人所擔心的事情確實發生了。
佛陀已經離開原來的住處,正與大眾一同前行。
時。梨師達多及富蘭那往迎世尊。世尊遙見梨師達多及富蘭那隨路而來。即出路邊。敷尼師壇。正身端坐。
梨師達多與富蘭那得知消息後,立刻前往迎接世尊。
佛陀遠遠看見他們沿路而來,便到路旁敷好尼師壇,端身而坐。
這一幕很平實,也很親切:弟子追來求見,世尊停下腳步,等他們前來。
梨師達多及富蘭那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兄弟二人來到佛前,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他們沒有只是為了送行,而是心中確實有憂苦,想在世尊離去之前再次請法。
白佛言。世尊。我今四體支解。四方易韻。所憶念事。今悉迷忘。
他們向佛陀說,自己現在彷彿四體支解、四方變亂,連原本所憶念的事情都好像迷失了。
這與前面難提的情況非常相近。
對佛與善知識深厚的依止,一旦面對別離,心便容易失去安定。
何時當復得見世尊及諸知識比丘。
他們最掛念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見到世尊與諸知識比丘。
這一句把憂苦的根源說得很直接。
不是不敬法,而是因為太珍惜見佛聞法的因緣,反而在離別時生起強烈的不安。
世尊今出至拘薩羅。從拘薩羅至伽尸。從伽尸至摩羅。從摩羅至摩竭陀。從摩竭陀至殃伽。從殃伽至修摩。從修摩至分陀羅。從分陀羅至迦陵伽。
兄弟二人把世尊將遊行的地方一一說出。
從拘薩羅,到伽尸、摩羅、摩竭陀、殃伽、修摩、分陀羅,乃至迦陵伽。
路程廣遠,也正因如此,他們更加感到:下一次見佛,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是故我今極生憂苦。何時當復得見世尊及諸知識比丘。
所以他們再次說,自己因此生起極大的憂苦。
這不是一般世俗離別而已,而是對失去親近世尊、親近知識比丘因緣的憂心。
佛陀接下來並沒有否定這份敬愛,而是把它重新安置在更穩固的修行上。
佛告梨師達多及富蘭那。汝見如來及不見如來。見諸知識比丘及不見。汝且隨時修習六念。
佛陀的回答與前面難提經完全相應。
見如來,要修。不見如來,也要修。
見得到知識比丘,要修;暫時見不到,仍然要修。
真正的依止,不能只依賴外在相見,而要把佛所教的法帶進自己的心。
何等為六。汝當念如來事。廣說乃至念天。
佛陀教他們修六念。
此處原典以「廣說乃至念天」承接前面已詳說的六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
然其長者。在家憒丙。在家染著。出家空閑。難可俗人處於非家。一向鮮潔。純一滿淨。梵行清白。
佛陀接著說到在家與出家的差別。
在家生活多有憒鬧,也容易與種種染著相應;出家則以空閑為行,欲令梵行鮮潔、純一、滿淨、清白。
這不是輕視在家人,而是如實指出兩種生活環境不同,修行所面對的條件也不同。
在家人真正難的地方,正是在種種人事、財物、欲樂之中,仍能守住自己的心。
長者白佛。奇哉。世尊。善說此法。
長者聽後讚歎佛陀說法善妙。
他沒有反駁佛陀說在家生活憒鬧染著,而是直接以自己的生活經驗來說明:即使身在世俗環境中,也必須時時護心。
在家憒丙。在家染著。出家空閑。難可俗人處於非家。一向鮮潔。純一滿淨。梵行清白。
長者把佛陀剛才所說的法再一次重述。
在家確實多憒鬧、染著;出家生活則較能遠離世俗牽纏,走向純一清白的梵行。
但長者接下來要說的,正是自己如何在這種不容易的環境裡守護心念。
我是波斯匿王大臣。波斯匿王欲入園觀。令我乘於大象。載王第一宮女。一在我前。一在我後。我坐其中。
梨師達多說,自己是波斯匿王的大臣。
國王要到園林遊觀時,會命他乘坐大象,而王宮中尊貴的宮女一人在前、一人在後,他坐在中間。
這是一個極容易令心生染著的世俗處境。
佛陀沒有避開這樣真實的生活,而經文也把它完整保留下來。
象下阪時。前者抱我項。後者攀我背。象上阪時。後者抱我頸。前者攀我衿。
大象上下坡時,為了保持平衡,前後的宮女都會緊靠他的身體。
這已經不是遠遠看見美色,而是身體直接接觸。
修行的難處也就在這裡顯現:境界不一定能避開,真正需要守護的是自己的心。
彼諸婇女為娛樂王故。衣繒婇衣。著眾妙香。瓔珞莊嚴。
那些宮女為了娛樂國王,身穿華麗衣服,塗著種種妙香,又以瓔珞莊嚴自身。
色、香與身體接觸同時現前。
長者沒有把自己的環境說得很清淨,而是坦白說明:自己身處的正是最容易引發染著的地方。
我與同遊。常護三事。
但梨師達多說,自己與她們同行時,始終守護三件事情。
這一句是整段修行的轉折。
真正的功夫,不是境界消失,而是境界存在時,心知道要護住什麼。
一者御象。恐失正道。
第一,要專心駕御大象,怕牠偏離正道。
這是當下應盡的職責。
修行並不是因為護心,就把現前責任丟掉;反而是更清楚自己現在正在做什麼。
二自護心。恐生染著。
第二,就是守護自己的心,怕心生起染著。
這一句尤其重要。
外在境界可以華美,身體也可能有所接觸,但真正決定心是否被污染的,是自己有沒有及時照見染著的生起。
所以在家修行,不能只要求外境永遠清淨,而是要有能力看住自己的心。
三自護持。恐其顛墜。
第三,還要護持自身,避免從象上顛墜。
因此,他同時兼顧三件事:履行職責、守護身體,也守護心念。
這正顯示正念不是離開現實,而是在複雜現實中仍能清楚、不失守。
世尊。我於爾時。於王婇女。無一剎那不正思惟。
梨師達多向佛陀說,在那樣的情境中,面對王宮婇女,自己沒有一剎那離開正思惟。
這一句不是炫耀,而是在回應佛陀剛才所說的「在家染著」。
雖身處染著環境,仍能護心正思惟,正是他修行最值得注意之處。
佛告長者。善哉。善哉。能善護心。
佛陀直接讚歎:「善哉!善哉!能善護心。」
佛陀所讚歎的,不是長者身分顯貴,也不是他與王宮往來,而是「善護心」。
環境未必由我們決定,但心能不能守護,是自己的功課。
長者白佛。我在家中所有財物。常與世尊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等共受用。不計我所。
長者又說,自己家中所有財物,常與世尊、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共同受用。
而且關鍵在最後四個字:「不計我所。」
有財物,卻不緊抓著「這都是我的」;有資具,卻願意讓四眾共同受用。
這正與前面六念中的念施相應,也顯示布施不只是給出物品,更是在鬆開「我所有」的執取。
佛告長者。善哉。善哉。汝拘薩羅國錢財巨富。無有與汝等者。而能於財。不計我所。
佛陀再次讚歎長者。
他在拘薩羅國極為富有,幾乎無人能與之相比,卻能面對龐大財物而不計我所。
財富本身不是這裡被讚歎的重點。
真正可貴的是:擁有很多,心卻沒有因此被「我、我所」緊緊綁住。
爾時。世尊為彼長者種種說法。示教照喜。
佛陀接著為長者種種說法,開示、教導,使他得到法義上的照明與歡喜。
經文沒有再把內容一一展開,而以「種種說法」收攝。
前面所說的六念、護心、不染著、不計我所,已經把這一經最重要的修行脈絡完整呈現出來。
示教照喜已。從座而去。
佛陀說法完畢,便從座而去。
第三十卷也在這裡收束。
最後留下的,不只是梨師達多與富蘭那送別世尊的故事,而是一個很實際的修行方向:即使不能常見佛,即使身處在家憒鬧、財色境界之中,仍然可以修六念、善護其心,並於財物不計我所。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直接觀察兩件事。
第一,我在境界裡能不能護心?
我們未必會遇到梨師達多那樣的宮廷環境,但每天都會遇到自己的境界:手機上的影像、金錢利益、別人的讚美、情感牽動,以及讓自己起貪、起瞋、起比較的人事。
境界一來,不必先責怪境界。
先問:我的心現在往哪裡走?有沒有開始染著?有沒有失去正思惟?
梨師達多同時護三事:做好現前責任、護持自身,最重要的,是護住自己的心。
第二,可以看看「我的」這兩個字。
我的錢、我的東西、我的功德、我的地位、我的人。
很多苦,往往不是因為有,而是因為緊緊抓著「這是我的」。
今天不一定要做很大的布施。
只要在某一件事情上,願意鬆開一點「我所」,就是修行。
能用而不被所用,能有而不被所有,這就是本經很深的提醒。
《慧照心得》
第三十卷最後停在梨師達多這一經,我覺得非常有力量。
前面幾經一直在說:見佛與不見佛,見知識比丘與不見,都要修六念。
到了最後一經,佛陀又把這個修法真正帶進一個在家長者非常現實的生活。
梨師達多不是住在山林裡。
他是波斯匿王的大臣,有地位、有財富,也會接觸王宮婇女。
他的生活裡,有最容易令人染著的東西:色、香、身體接觸、權勢、財物。
可是佛陀讚歎他的地方只有四個字:能善護心。
這四個字很值得整卷最後留下來。
修行人有時會想:如果環境再清淨一點,我就能好好修;如果少一點人事,我的心就會比較定;如果沒有那些誘惑,我就不會起煩惱。
這些外在條件當然會影響我們。
所以佛陀也明白說:在家憒丙,在家染著,出家空閑。
兩種生活環境確實不同。
可是梨師達多讓我們看見,即使在不容易的環境裡,仍然可以修。
不是說境界沒有力量,而是心也可以被訓練。
他坐在大象上,前後都是宮女。大象上下坡時,還有非常直接的身體接觸。
可是他沒有只說「我沒有染著」。
他把自己怎麼做說得很清楚。
第一,專心御象。
第二,護心。
第三,保護自己不墜落。
這就是真正的正念。
不是把眼睛閉起來假裝境界不存在,而是境界存在,我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知道身體在哪裡,知道責任在哪裡,也知道自己的心正在起什麼。
一旦染著要生,就護住它。
所以佛陀讚歎:善哉,善哉,能善護心。
接下來又談財富。
梨師達多非常有錢,佛陀甚至說,在拘薩羅國幾乎沒有與他相等的人。
可是他說,自己的財物常與佛及四眾共同受用,而且不計我所。
這四個字與「善護心」正好相應。
面對色境,要善護心。
面對財物,要不計我所。
一個是防止心被染著抓走,一個是讓心鬆開對所有物的抓取。
這就把在家修行兩個很大的難處都點出來了:欲與我所。
不是叫我們假裝沒有,而是在其中修。
有財物,不一定錯;錯的是被財物綁住。
有世間責任,不一定妨礙修行;真正重要的是,做事情時心有沒有失去正念。
身處人群,也不一定離法很遠。
只要還能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仍然可以把心帶回來。
所以這一經承接前面的「見佛、不見佛」,最後讓我們看見:真正的佛法依止,不是佛陀一定要站在眼前,而是佛陀離開後,弟子仍然知道怎麼修。
真正的善知識,也不是讓我們永遠只能依賴他,而是他教過的法,在沒有人提醒時,我們仍然能用。
真正的在家修行,也不是等到所有世事都消失,而是在世事之中善護其心,於財不計我所。
見佛修,不見佛也修。
境界清淨時修,境界染著時更要修。
如此,佛法才真正不只停在道場,而進入我們整個生命。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