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二十二卷（10）〈斷愛喜長縻拔除欲根・愛盡則世間奔求方便止息〉——（五八八～五八九）

學僧釋慧照

——（五八八～五八九）

前一篇說到，修行既不能拖，也不能走錯路。

真正出離，要有正見作前導、智慧作御者、正念作羈絡、慚愧作長縻，才能走出生死叢林。

這一篇則把問題再往根處追。

為什麼眾生會陷在泥裡？

為什麼明知辛苦，還不停追逐？

為什麼世間之人日日奔忙、競逐、計較，始終不能真正歇下來？

世尊在這兩經裡，把答案說得很直接：

根，在愛。

根，在貪欲。

若愛欲不斷，奔求就不會真正停。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一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又有一位天子，在後夜來到佛前。

這一卷前後的天子問法，看似一問一答，其實一路都在逼近同一件事：

眾生到底被什麼繫縛？

前面說我慢。

說我我所。

說愛欲。

說歡喜。

到了這裡，直接用「大象陷泥」來譬喻。

煩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讓人不舒服，而是讓人陷入其中，越掙扎越深。

時。彼天子說偈問佛有四轉九門充滿貪欲住深溺烏泥中大象云何出

天子用一個非常有力的畫面來問。

一頭大象，

深深陷在烏泥裡。

四面轉動，

九門充滿貪欲，

越掙扎，越難出去。

所以他問：

「大象云何出？」

這個「大象」，可以看作眾生之身心。

本來有力量。

卻因陷在欲泥中，力量反而用來掙扎。

眾生不是沒有力量，而是力量常被貪欲拖進錯的方向。

想得更多。

抓得更緊。

越抓越苦。

越苦越想再得一些來填。

這就是「深溺烏泥中」。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斷愛喜長縻貪欲等諸惡拔愛欲根本正向於彼處

世尊的回答非常直接。

先說：

斷愛喜長縻。

愛與喜，就像長長的繩索，把眾生繫住。

再說：

貪欲等諸惡。

也就是：

不只是外在境界困住人，

真正的繫縛，在心裡的貪欲。

外境只是所緣，真正把眾生綁住的是內在的愛取。

接著最重要的是：

拔愛欲根本。

不是只剪枝葉。

而是拔根。

很多時候，我們修行只做到：

少一點貪。

少一點瞋。

少一點執著。

這很好。

但世尊這裡提醒：

若要真正出離，就不能只處理表面。

還要看見那個一直想抓住、一直想擁有、一直想延續的根。

若愛欲的根還在，換一個境界，煩惱仍會再長出來。

所以真正的出離不是：

換一個人。

換一個地方。

換一個生活方式。

而是連「一定要靠某個東西才完整」的心，也慢慢鬆開。

最後：

正向於彼處。

也就是朝向真正出離、解脫的方向。

不是只想離開泥。

而是要走向彼岸。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久見婆羅門逮得般涅槃一切怖已過永超世恩愛

天子再次讚歎：

一切怖已過，永超世恩愛。

前面說：

拔愛欲根本。

後面就說：

永超世恩愛。

這兩者正好相應。

因為愛取越深，怖畏越深。

越怕失去。

越怕沒有。

越怕別人不照自己的期待。

拔愛欲之根，不只是少一點欲望，也是在拔除怖畏與繫縛的根。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天子聞法之後，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第一經已把重點說得很清楚：

要從泥裡出來，不只是更用力掙扎。

而是要斷繩。

要拔根。

煩惱若從愛欲生，真正的自由就必須從看見愛欲、鬆開愛欲開始。

接著（五八九）把這個法義，直接放到世間奔求裡。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有一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另一位天子前來。

這一次，問題更貼近世間人的生活。

不是問叢林。

不是問泥。

而是問：

人為什麼一直競逐財利？

怎樣才能真正停下這種奔求？

前一經說愛欲如根，這一經就讓我們看見：根一旦在，整個人生就會不停向外奔求。

時。彼天子說偈問佛賴吒槃提國有諸商賈客大富足財寶各各競求富方便欲財利猶如然熾火如是競勝心欲貪常馳騁云何當斷貪息世間勤求

天子說：

賴吒槃提國的商人很多。

財富也多。

但即使已經富足，仍然競相求更多財利。

而且這種欲求：

猶如然熾火。

像火一樣一直燒。

又說：

欲貪常馳騁。

貪欲使心一直奔馳。

這很貼近眾生真實狀態。

得到十，又想百。

得到百，又想千。

有了名，又想更大的名。

有了地位，又想更高的位置。

貪欲真正的特性，不是得到之後就停止，而是得到之後又重新設定下一個不足。

所以天子問：

怎樣斷貪？

怎樣令世間這種不停奔求的心真正止息？

這個問題很深。

因為多數人只想：

怎樣得到更多。

佛法卻反過來問：

什麼時候才算夠？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捨俗出非家妻子及財寶貪恚癡離欲羅漢盡諸漏正智心解脫愛盡息方便

世尊回答：

捨俗出非家，妻子及財寶。

首先說的是出離世俗家業。

但這一段真正核心，不只在外在出家。

因為世尊接著立刻把根拉回內心：

貪恚癡離欲。

也就是：

真正要離的，是貪、瞋、癡。

外在捨離若沒有內在離貪，形式雖變，繫縛仍可能存在。

真正阿羅漢：

盡諸漏，正智心解脫。

這才是深處。

不是只離開財物。

不是只離開家庭。

而是煩惱漏盡。

智慧明白。

心得解脫。

最後一句是整經核心：

愛盡息方便。

「方便」在這裡，是世間種種奔求、經營、追逐。

為什麼一直追？

因為愛還在。

為什麼一直不夠？

因為愛還在。

為什麼一直想再多一點？

因為愛還在。

所以：

真正使奔求止息的，不是先把所有事情停下，而是讓愛取的根慢慢盡。

如果愛不盡，

就算外表什麼都沒有，

心還是會想。

還是會抓。

還是會比較。

還是會不滿足。

若愛真的漸盡，

即使生活仍在進行，

內心的奔馳會少很多。

真正的止，不只是身不動，而是心不再被欲望逼著往前跑。

時。彼天子復說偈言久見婆羅門逮得般涅槃一切怖已過永超世恩愛

天子再以同樣偈頌讚歎。

這時再看「永超世恩愛」，就更加清楚。

世間奔求的背後，

就是愛。

愛財。

愛名。

愛身。

愛欲。

愛所得。

愛不失去。

若不超越愛取，世間奔求即使換了內容，也仍會換一種形式繼續。

時。彼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天子聞法，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把（五八八）與（五八九）合起來看，法義非常一致。

第一經說：

拔愛欲根。

第二經說：

愛盡，奔求才息。

也就是：

想真正停下來，不是先處理外面有多少事，而是先看心裡有多少「一定還要再得到」。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一個最常出現的「還不夠」。

錢還不夠。

被重視還不夠。

時間還不夠。

肯定還不夠。

陪伴還不夠。

修行成就還不夠。

先不要責怪自己。

只是看：

這個「不夠」從哪裡來？

是真的需要？

還是貪心自己一直在增加需求？

修行不是什麼都不要，而是分清楚「需要」與「無止盡的貪求」。

今天也可以做一個很簡單的練習。

當心又想：

再一點就好了。

可以停一下問：

「如果現在已經夠了呢？」

不是叫自己消極。

而是練習看見：

很多奔忙，其實不是必要。

是習慣性的欲求。

若能少一分追，

心就多一分空間。

能知足，不等於停止生活；而是不再把整個生命交給欲望驅趕。

《慧照心得》

這兩經，我覺得很貼近現在人的生活。

我們每天都在忙。

忙工作。

忙賺錢。

忙處理事情。

忙關係。

忙未來。

但有時候應該問：

我到底為什麼這麼忙？

如果只是責任，

那是應做。

但若一直忙，是因為心裡總覺得：

再多一點才安心。

再多一點才夠。

再多一點才不輸別人。

那就要小心。

因為這已經不是生活本身。

是愛欲在後面推。

經中說：

「欲貪常馳騁。」

我覺得這四個字很準。

心真的一直跑。

還沒得到以前，跑。

得到了，怕失去，又跑。

失去了，想補回來，再跑。

所以永遠不能真正停。

世尊最後說：

「愛盡息方便。」

我很喜歡這一句。

原來真正的休息，不只是放假。

如果愛取沒停，

放假也在想。

躺著也在想。

休息也在比較。

真正的停，是心不再一直被「還要」推著走。

所以我提醒自己：

事情可以做。

責任可以扛。

生活可以努力。

但不要讓欲望駕駛自己。

要常常問：

現在這一步，是責任？

還是貪？

是需要？

還是比較？

是正當努力？

還是停不下來的奔求？

如果能分清，

心就會慢慢輕一點。

愛喜如長縻，貪欲如根；根若不拔，眾生就會在世間不停奔求。當愛取漸盡，心才不再被得失與競逐逼迫，真正開始止息。

學僧釋慧照頂禮十方一切諸佛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西方阿彌陀佛感恩諸尊共修法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