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2卷(1)〈五陰非我非我所・無所取著自覺涅槃與五比丘漏盡解脫〉——(三三~三四)
《雜阿含經》第2卷(1)〈五陰非我非我所・無所取著自覺涅槃與五比丘漏盡解脫〉——(三三~三四)
——(三三~三四)
第一卷最後,尊者舍利弗教輸屢那於五受陰正觀非我、非我所,由無所攝受而無所著,乃至自得涅槃。進入第二卷,世尊仍從五陰非我之法繼續深入。第三十三經對諸比丘說明:正因五陰非我,所以五陰有病、有苦、有變易;若能於一切五受陰如實觀非我、非我所,便能於世間都無所取,從無所取而無所著,自覺涅槃。第三十四經則在鹿野苑對餘五比丘說同一核心法義,最後明確記載五比丘「不起諸漏。心得解脫」。這兩經前後相映,使「非我」不只成為知見,更直接落到取著止息與解脫。
(三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色非是我。若色是我者。不應於色病.苦生。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世尊先從最直接的地方說明:
「色非是我。」
若色真的是一個能完全作主、完全支配的我,那麼色就不應生病,不應生苦,也應當能隨意命令它:
要這樣就這樣, 不要這樣就不要這樣。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身體會老、會病、會痛,會有許多不由自己決定的變化。
世尊因此指出:
「以色無我故。」
受、想、行、識也是如此。
我們可以希望感受永遠舒服,卻做不到。
可以希望某些念頭不要出現,卻未必做得到。
可以希望心行永遠照自己的意思發展,也做不到。
識也是因緣而起,並非一個完全自主的常住實體。
五陰非我,不只是抽象哲理;最直接的證明,就是五陰不能完全依「我的意思」存在與變化。正因不能自在主宰,所以不應把它們執取為真實常住的我。
這也提醒修行人:
「非我」不是厭惡身體,也不是否定生命。
而是如實承認:
五陰有其因緣,有其變化,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常住自體。
比丘。於意云何。色為是常.為無常耶
比丘白佛。無常。世尊
比丘。若無常者。是苦不
比丘白佛。是苦。世尊
若無常.苦。是變易法。多聞聖弟子於中寧見有我.異我.相在不
比丘白佛。不也。世尊
世尊接著一步一步問。
色是常還是無常?
比丘答:
無常。
無常是不是苦?
答:
是苦。
若無常、苦,又是變易法,多聞聖弟子會不會在其中見有我、異我、相在?
答:
「不也。世尊。」
這條觀法在卷一已反覆出現,到了卷二一開始再次確認:
無常 → 苦 → 變易 → 不應見我、異我、相在。
五陰既然一直變,就沒有適合建立一個固定常住之我的地方。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是故。比丘。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麤.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如是觀察。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世尊隨即把觀察範圍全部展開。
無論是:
過去、未來、現在; 內、外; 麤、細; 好、醜; 遠、近,
一切色都應如實觀:
「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受、想、行、識也是如此。
這表示非我觀不能挑選。
不能只有衰老的色不是我,年輕健康的色就變成我。
不能只有苦受不是我,樂受就變成我。
不能只有自己討厭的念頭不是我,自己最認同的思想就一定是我。
真正的非我觀,是把過去未來現在、內外、好醜、遠近的一切五陰平等放在智慧中觀察,不因喜歡就抓為我,也不因厭惡才說非我。
比丘。多聞聖弟子於此五受陰非我.非我所。如實觀察。如實觀察已。於諸世間都無所取。無所取故無所著。無所著故自覺涅槃。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到了這裡,第三十三經把非我觀直接帶到解脫。
多聞聖弟子於五受陰:
非我, 非我所。
而且不是只在概念上接受,是:
「如實觀察。」
然後經文給出一條非常清楚的次第:
如實觀察五受陰非我、非我所 → 於諸世間都無所取 → 無所取故無所著 → 無所著故自覺涅槃。
這裡與第一卷第三十二經的「無所攝受、無所著、自得涅槃」直接相承。
真正困住人的,不只是五陰本身。
而是對五陰起取。
一取,就要它照自己的意思存在。
一變,就苦。
若如實觀非我、非我所,取便失去根基。
非我觀真正要斷的,是「取」。不把五陰抓成我與我所,才能無所取;無所取,才能無所著;無所著,經文直接說「自覺涅槃」。
而後面的: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正是解脫知見的完成。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三十三經就在「歡喜奉行」中收束。
從五陰非我開始,最後到無取、無著、自覺涅槃,整條修行路線非常完整。
接著第三十四經,世尊來到波羅奈國鹿野苑,對餘五比丘再說同一核心之法,而結果更直接顯現為漏盡心解脫。
(三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波羅奈國仙人住處鹿野苑中
爾時。世尊告餘五比丘。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一經的開頭與前經非常接近。
世尊仍從:
「色非有我」
開始。
若色有我,理應能完全作主;但實際上色會病、會苦,也不能任意命令它永遠照自己的願望存在。
所以:
「以色無我故。」
受、想、行、識也是如此。
同一法義在兩經中重複,不是多餘,而是在不斷讓修行人回到最根本的觀察:
五陰是不是能由我自在作主?
若不能,為何還要把它牢牢抓成我?
比丘。於意云何。色為是常.為無常耶
比丘白佛。無常。世尊
比丘。若無常者。是苦耶
比丘白佛。是苦。世尊
比丘。若無常.苦。是變易法。多聞聖弟子寧於中見是我.異我.相在不
比丘白佛。不也。世尊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同樣的問答再次出現。
色無常。
無常是苦。
無常、苦,是變易法。
所以多聞聖弟子不在其中見:
是我、 異我、 相在。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一次重複,也讓法義變得更加清楚:
非我不是先建立一套思想,再要求自己相信。
而是從現實直接觀察。
五陰變不變?
若變,就不能當成永遠不變的我。
是故。比丘。諸所有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麤.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彼一切非我.非我所。如實觀察。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裡的文字與第三十三經略有不同。
第三十三經說:
「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第三十四經這裡則直接說:
「彼一切非我.非我所。」
兩經放在一起,正好讓觀法互相照明。
一方面:
不應於五陰見我、異我、相在。
另一方面:
也不應把五陰認作我、我所。
「我」是身分認取。
「我所」是佔有與攝取。
很多時候,即使嘴上說「這不是我」,心裡仍然緊緊抓住:
這是我的身體。
我的感受。
我的想法。
我的成就。
我的關係。
我的東西。
所以非我觀若不進到「非我所」,取著仍然容易存在。
「非我」鬆開對五陰的身分認取,「非我所」進一步鬆開對五陰的佔有。兩者同時如實觀察,心才真正有機會離取離著。
比丘。多聞聖弟子於此五受陰見非我.非我所。如是觀察。於諸世間都無所取。無所取故無所著。無所著故自覺涅槃。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法義再次回到同一條完整次第。
見五受陰:
非我, 非我所。
如是觀察後:
於諸世間都無所取。
無所取,所以無所著。
無所著,所以自覺涅槃。
這兩經一再把「涅槃」與「無取無著」連在一起。
也提醒我們:
修行不是努力創造一個特別的境界,再叫它涅槃。
而是把造成繫縛的「取」一層一層放下。
沒有取,就沒有著。
沒有著,心才能真正解脫。
佛說此經已。餘五比丘不起諸漏。心得解脫
到了這一句,第三十四經與第三十三經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
第三十三經最後是諸比丘歡喜奉行。
第三十四經則明確說:
「餘五比丘不起諸漏。心得解脫。」
也就是說,這一法不只是可理解的理論。
當五陰非我、非我所真正被如實觀察,取著止息,漏也能不起,心得解脫。
這是經文本身直接記載的結果。
非我觀的目的不是建立一種哲學立場,而是斷取著、止諸漏、令心得解脫。若只會談非我而取著依舊強盛,修行仍未真正落到經文所指之處。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三十四經就在五比丘心得解脫之後,以諸比丘歡喜奉行收束。
三十三、三十四兩經連讀,可以很清楚地看見:
五陰非我 → 五陰非我所 → 如實觀察 → 無所取 → 無所著 → 自覺涅槃 → 不起諸漏 → 心得解脫。
這也正是第二卷一開始所立下的修行主軸。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一件自己最容易說「我的」的事。
可能是:
我的身體。
我的家庭。
我的財產。
我的想法。
我的成就。
我的修行。
我的名聲。
先不用急著把它推開。
只是靜靜問自己:
這個東西能永遠照我的意思存在嗎?
它會不會變?
如果會變,那麼當它改變時,我的心為什麼那麼痛苦?
再往下看:
是不是因為我不只接觸它,而是已經把它抓成:
「我。」
或:
「我的。」
這就能直接用第三十三、第三十四經來觀。
不是逼自己說「都不要」。
而是練習看見:
它可以存在。
我也可以珍惜。
但不一定要把它抓成一個永遠不能變的「我」與「我所」。
今日觀照的重點,不是強迫自己失去一切,而是看清「取」如何生起。能少一分「一定是我、一定屬於我」,就少一分隨變異而生的苦。
《慧照心得》
第二卷一開始的三十三、三十四經,幾乎把第一卷最後的法義重新接住。
第一卷最後說:
非我、非我所。
無攝受。
無所著。
自得涅槃。
第二卷一開始又說:
非我、非我所。
無所取。
無所著。
自覺涅槃。
這不是重複而已。
它像是在告訴我們:
這是修行非常重要的核心,不能只讀過一次就放下。
我們每天最習慣的,就是「我」和「我的」。
我的身體。
我的感受。
我的想法。
我的生活。
我的財產。
我的名聲。
我的關係。
甚至我的痛苦。
很多時候,一件事情本身的變化,未必已經那麼苦。
真正讓苦變大的,是:
「這是我的,怎麼可以變?」
身體老了。
若只是看見老,這是色的變化。
但若再加上:
「我的身體不應該老。」
苦就加深。
別人不認同我們的想法。
若只是知道意見不同,那只是想的差異。
但若心裡認定:
「這是我的想法,你怎麼能否定?」
苦又加深。
所以世尊第一步不是叫我們去逃離世界。
而是問:
色是不是我?
如果真的是我,為什麼我不能叫它永遠健康?
為什麼不能叫它不老?
為什麼不能叫它完全不苦?
這個問題很直接。
受也是如此。
如果感受真的是我,為什麼我不能永遠只留下樂受?
想也是如此。
如果思想真的是一個固定的我,為什麼我的想法一生中會不斷改變?
行、識也是如此。
越如實看,越會發現:
五陰的確一直在因緣中變化。
所以佛陀不是要我們消滅五陰。
而是要我們不要在變化的五陰上建立一個不變的我。
這一點很重要。
「非我」若被誤解,很容易變成否定自己。
但佛法不是要人變成:
「我什麼都不是。」
也不是要人討厭身體。
而是要看清:
身體是色。
感受是受。
表象認知是想。
造作是行。
了別是識。
各自依因緣而生滅。
如實知道它們,而不必再額外抓一個「這就是永恆的我」。
更進一步,第三十四經說:
「非我.非我所。」
這對我很有提醒。
因為有時候,我們可以說:
「身體不是永恆的我。」
可是還是會說:
「但這是我的身體。」
一個「我的」,取著又回來了。
所以經文一直往下走:
非我。
非我所。
無所取。
無所著。
自覺涅槃。
這條次第非常完整。
真正的修行,不是把世界丟掉。
而是心不再到處把世界抓成「我的」。
能使用,但不必佔有。
能愛護,但不必執著。
能承擔,但不必把一切建立成自我。
這樣五陰變時,心才不必跟著崩潰。
而第三十四經最後更明確:
「餘五比丘不起諸漏。心得解脫。」
這句讓我更知道:
佛說非我,不是為了辯論。
不是讓我們多一個佛學名詞。
而是真的要解脫。
若學了非我,卻更執著自己的見解,那就走反了。
若懂了非我,卻拿來否定別人,也走反了。
真正的非我,應該讓「取」越來越少。
「我的」越來越輕。
心越來越不被變化綁住。
五陰會變,不是問題;把會變的五陰抓成「我、我所」,才使苦不斷增長。世尊教我們如實觀非我、非我所,不是要否定生命,而是要止取、離著;無所取故無所著,無所著故自覺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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