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九卷（20）〈不求鬼神而自修善行・女人見法歸依與針毛鬼聞法悔過受三歸〉——（一三二三～一三二四）

上一篇，鬼母止兒啼而共聽正法，由護戒、聞偈一路進到四聖諦與見聖諦。這一篇，第四十九卷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因緣中收束：前一經，一位女人本來帶著香花、飲食前往鬼神住處，卻因見佛而轉向聞法，最後於四聖諦得平等觀，見法、得法、知法、入法，並自誓歸依佛、法、僧；下一經，針毛鬼原本以身衝佛、以惡言威脅，世尊卻不受恐怖，反而順其所問，指出貪恚、恐怖與覺想都依愛而生。針毛鬼因此心得歡喜，向佛悔過，受持三歸。兩經前後相照，清楚指出：安樂不是靠外求鬼神，而是回到正見、正行、斷愛與歸依正法。

（一三二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摩竭提國人間遊行。與諸大眾至摩尼遮羅鬼住處夜宿 爾時。摩尼遮羅鬼會諸鬼神。集在一處

世尊與大眾來到摩尼遮羅鬼住處夜宿。

當時鬼神集會於一處。

就在這個因緣裡，一位女人帶著香花、飲食來到鬼神住處。

時。有一女人。持香花鬘飾．飲食。至彼摩尼遮羅鬼神住處。彼女人遙見世尊在摩尼遮羅鬼神住處坐。見已。作是念。我今現見摩尼遮羅鬼神。即說偈言 善哉摩尼遮 住摩伽陀國 摩伽陀國人 所求悉如願 云何於此世 常得安樂住 後世復云何 而得生天樂

女人遠遠看見世尊，卻誤以為自己見到的是摩尼遮羅鬼神。

於是她問：

現世如何能常得安樂？

後世又怎樣才能生天得樂？

這是一個很普遍的願望。

人總想求平安。

求順利。

求來世安樂。

但問題在於：

她一開始把希望放在鬼神身上。

世尊的回答，第一句就把方向扭轉回來。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莫放逸慢恣 用摩尼鬼為 若自修所作 能得生天樂

「莫放逸慢恣。」

先不要放逸。

不要任意驕慢恣行。

接著：

「用摩尼鬼為。」

何必要把希望寄託在摩尼鬼？

世尊把真正的關鍵指出來：

「若自修所作，能得生天樂。」

安樂不在外求鬼神，而在自己修善、自己造因。

這一句非常重要。

不是否定因緣。

而是把責任還給自己。

若自己不修善，只想求鬼神保佑，就把最重要的地方放錯了。

要問的不是：

誰能替我改命？

而是：

我今天在造什麼因？

時。彼女人作是念。此非摩尼遮羅鬼。是沙門瞿曇。如是知已。即以香花鬘飾供養世尊。稽首禮足。退坐一面。而說偈言 何道趣安樂 當修何等行 此世常安隱 後世生天樂

女人這才明白：

眼前不是摩尼遮羅鬼，而是沙門瞿曇。

知道之後，她立即轉而供養世尊，稽首禮足。

然後重新問：

什麼道路能趣向安樂？

應修什麼行？

如何使現世安穩，後世生天？

這一次，問題已經從「求鬼神」變成「問正道」。

這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

真正的轉念，不只是知道拜錯對象，而是開始願意問：我究竟應該修什麼。

世尊便依次說明。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布施善調心 樂執護諸根 正見修賢行 親近於沙門 以正命自活 他世生天樂

世尊先說：

布施。

調心。

護諸根。

正見。

賢行。

親近沙門。

正命自活。

這些都不是向外求。

而是自己修。

布施，從慳貪中鬆開。

調心，不任心放逸。

護根，不隨境亂轉。

正見，知道什麼是善惡因果與修行方向。

賢行，讓行為與正法相應。

親近沙門，親近能教導正法者。

正命，自活而不以邪命傷害自己與他人。

現世安隱與後世善趣，不靠僥倖，而靠布施、調心、護根、正見、賢行、親近善士與正命。

世尊接著又把層次拉高。

何用三十三 諸天之苦網 但當一其心 斷除於愛欲 我當說離垢 甘露法善聽

前面女人還問：

怎樣生天？

但世尊沒有把「生天」當作究竟終點。

反而說：

「何用三十三，諸天之苦網。」

就算生到三十三天，也仍未離苦網。

真正更深的方向是：

「但當一其心，斷除於愛欲。」

這才是從求福轉向出離。

生天仍在苦網之中；真正的佛法，不只教人求福，更教人一心斷愛，趣向離垢甘露。

所以佛法不是只回答：

怎樣讓日子過得比較好。

還要再問：

有沒有可能離開生死流轉本身？

世尊於是開始次第說法。

時。彼女人聞世尊說法。示教照喜。如佛常法。謂布施．持戒。生天之福。欲味．欲患。煩惱清淨。出要．遠離。功德福利。次第演說清淨佛法。譬如鮮淨白[疊*毛]。易染其色。時。彼女人亦復如是。即於坐上。於四聖諦得平等觀苦．集．滅．道

世尊依次說：

布施。

持戒。

生天之福。

欲味。

欲患。

煩惱清淨。

出要。

遠離。

一步一步，讓她的心成熟。

最後：

「於四聖諦得平等觀苦．集．滅．道。」

這裡不是只聽到四聖諦。

而是已經對苦、集、滅、道得平等觀。

這和上一篇鬼母所說「我已見聖諦」彼此呼應。

由聞法而見法。

由見法而改變方向。

佛法的次第，不是一下跳到最高處，而是從布施、持戒、知欲患，漸次走向出要、遠離，最後如實觀苦集滅道。

接著原典把她的轉變說得非常清楚。

時。彼女人見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諸疑惑。不由於他。於正法．律得無所畏。即從座起。整衣服。合掌白佛。已度。世尊。已度。善逝。我從今日。盡壽命。歸佛．歸法．歸比丘僧

「見法．得法．知法．入法。」

不是只信而已。

而是親自於法中生起決定。

「度諸疑惑。」

不再搖擺。

「不由於他。」

不是因別人說了才勉強相信。

而是自己於法中看見。

所以她能說：

「已度。世尊。已度。善逝。」

然後正式發願：

「我從今日。盡壽命。歸佛．歸法．歸比丘僧。」

真正的歸依，不只是口頭稱念，而是見法之後，方向真正轉向佛、法、僧。

原本她帶著供物，是要去鬼神住處。

最後卻歸依三寶。

這個轉折非常完整。

從外求。

到聞法。

從求福。

到見四聖諦。

從依鬼神。

到歸三寶。

時。彼女人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女人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她來時，是求鬼神。

離開時，是歸依三寶。

接著（一三二四），另一個因緣更加強烈。

不是女人誤認佛。

而是針毛鬼主動挑釁佛。

（一三二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摩竭提國人間遊行。到針毛鬼住處夜宿。爾時。針毛鬼會諸鬼神。集在一處

世尊來到針毛鬼住處夜宿。

當時針毛鬼與諸鬼神集會。

其中炎鬼先看見世尊。

時。有炎鬼見世尊在針毛鬼住處夜宿。見已。往詣針毛鬼所。語針毛鬼言。聚落主。汝今大得善利。今如來．應．等正覺於汝室宿 針毛鬼言。今當試看。為是如來．為非

炎鬼告訴針毛鬼：

你今天得到大利益。

如來、應、等正覺住在你這裡。

但針毛鬼並沒有立刻相信。

反而說：

我要試試看，到底是不是如來。

這就是整經衝突的開始。

時。針毛鬼與諸鬼神集會已。還歸自舍。束身衝佛。爾時。世尊卻身避之。如是再三。束身衝佛。佛亦再三卻身避之

針毛鬼三次以身衝佛。

世尊也三次避開。

佛不是因害怕而避。

後面自己會說明。

只是針毛鬼「觸惡」。

爾時。針毛鬼言。沙門怖耶 佛言。聚落主。我不怖也。但汝觸惡

針毛鬼問：

「沙門怖耶？」

世尊回答：

「我不怖也。但汝觸惡。」

非常簡單。

不是怕。

而是你的觸受惡劣。

這與前面如來「久離恐怖」完全相應。

外在威脅，不足以動搖如來。

接著，針毛鬼直接以惡言威脅。

針毛鬼言。今有所問。當為我說。能令我喜者善。不能令我喜者。當壞汝心。裂汝胸。令汝熱血從其面出。捉汝兩手擲恒水彼岸

這段語氣非常強烈。

如果回答不能讓他滿意，就要：

壞佛心。

裂佛胸。

令熱血從面出。

把佛擲到恒水彼岸。

這是赤裸裸的恐嚇。

但佛的回答絲毫沒有恐懼。

佛告針毛鬼。聚落主。我不見諸天．魔．梵．沙門．婆羅門．天神．世人能壞如來．應．等正覺心者。能裂其胸者。能令熱血從面出者。執其兩臂擲著恒水彼岸者。汝今但問。當為汝說。令汝歡喜

世尊明白說：

我不見諸天、魔、梵、沙門、婆羅門、天神、世人中，有誰能壞如來之心。

也沒有人能如他所威脅的那樣傷害如來。

但最後一句很重要：

「汝今但問。當為汝說。令汝歡喜。」

佛沒有因對方粗暴，就拒絕說法。

也沒有因對方威脅，就起瞋。

反而說：

你問。

我會為你說。

如來的無畏，不是以威力壓回去，而是在威脅面前仍不失慈悲，仍願意說法。

接著，針毛鬼所問的，正是本卷前面迦摩天子也曾問過的問題。

時。針毛鬼說偈問佛 一切貪恚心 以何為其因 不樂身毛豎 恐怖從何起 意念諸覺想 為從何所起 猶如新生兒 依倚於乳母

他問：

貪與恚從何而生？

不樂、身毛豎、恐怖從哪裡來？

意念與種種覺想，又依什麼而起？

最後以新生兒依乳母作譬。

這正是在追問：

煩惱到底依什麼而生？

世尊仍把根指出在「愛」。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愛生自身長 如尼拘律樹 展轉相拘引 如籐綿叢林

「愛生自身長。」

愛一生起，就會在自己身心中不斷長大。

又如藤蔓叢林：

「展轉相拘引。」

彼此纏繞。

一個愛，生出一個怕。

一個怕，又生一個瞋。

一個瞋，又帶來更多想。

最後整個心被纏住。

貪恚與恐怖不是孤立生起，它們往往都纏在愛與執取之上。

這和前面迦摩天子經所說「愛生自身長」完全呼應。

同一個根。

不同的問者。

佛所指出的方向一致。

若知彼所因 當令鬼覺悟 度生死海流 不復重增有

世尊接著說：

若能知道它的因，就應令心覺悟。

知道愛從哪裡起。

知道自己怎樣被牽引。

知道貪、瞋、恐怖與覺想如何展轉相生。

真正看見因，才有可能斷根。

最後：

「度生死海流，不復重增有。」

知愛為因，不只是為了解釋煩惱，而是為了斷其根、度生死流，不再增長後有。

這就是佛回答的方向。

不是教針毛鬼怎樣變強。

不是教他怎樣勝過別人。

而是教他看自己心裡的愛。

真正可怕的，不是別人傷害自己。

而是自己長久被愛、貪、瞋、恐怖綁住。

最後，針毛鬼的態度完全改變。

爾時。針毛鬼聞世尊說偈。心得歡喜。向佛悔過。受持三歸

一開始，他是衝佛。

威脅佛。

最後卻：

心得歡喜。

向佛悔過。

受持三歸。

這個轉變非常大。

從敵對到悔過。

從恐嚇到歸依。

從試探佛，到接受佛法。

真正的勝伏，不是佛把針毛鬼壓倒，而是正法使其心轉，自己願意悔過、歸依。

佛說此經已。針毛鬼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針毛鬼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至此，第四十九卷也可以看到一個很完整的收束。

女人由求鬼神轉向歸三寶。

針毛鬼由威脅如來轉向悔過、受三歸。

兩經都把外求與恐怖，帶回到內修與正法。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我遇到困難時，第一個想法是「誰能替我解決」，還是「我現在應該修什麼」？

如果總在外求，就容易忽略自己的因。

今天試著把一件事拿回來看：

如果想求安樂，就看自己有沒有放逸。

如果想求善果，就看自己有沒有造善因。

如果心裡有恐怖，就看恐怖底下抓著什麼。

如果有瞋，就再問：

我到底在執著什麼？

不需要一下全部放下。

先從看見「愛」開始。

同時，如果今天自己做錯一件事，也可以學針毛鬼：

不是硬撐。

不是找理由。

而是承認。

悔過。

再回到正法。

《慧照心得》

第四十九卷最後這兩經，我覺得收得很好。

第一經一開始，那個女人是去找鬼神的。

她帶著花、飲食。

心裡想的，也是：

現世怎樣安樂？

後世怎樣生天？

這其實很像很多人。

遇到事情，就想求一個外在力量幫我處理。

佛沒有順著她說：

你多供養就好了。

反而第一句就是：

「莫放逸慢恣，用摩尼鬼為。」

我讀到這裡，感覺很直接。

不要把自己該修的東西，全丟給鬼神。

自己不改。

自己不修。

自己照樣放逸。

卻希望外面有人替我把果報改掉。

這不是佛法。

所以佛說：

「若自修所作，能得生天樂。」

要從自己做起。

後面佛說布施、調心、護根、正見、正命，我覺得都很實際。

這些都是每天可以做的。

更深的是，佛又說：

「何用三十三，諸天之苦網。」

這一句把人從「我要生天」再往前推一步。

就算生天，還在苦網。

所以最後還是要斷愛。

這就很像佛法一路都在把我們的目標往深處帶。

一開始也許只想平安。

後來知道要修善。

再後來知道善果也不是究竟。

最後才知道：

真正要斷的是愛。

這樣才能離生死。

那個女人最後「見法、得法、知法、入法」，然後歸依三寶。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轉信。

不是因為害怕才歸依。

也不是因為求保佑才歸依。

而是因為見法。

自己看見了。

自己知道了。

所以才說「不由於他」。

這很重要。

真正的信，不只是別人叫我信。

而是我從法中看見：

這條路是真的能離苦。

第二經的針毛鬼就更有意思。

他一開始非常凶。

先撞佛。

再威脅佛。

但佛完全沒有被拉進他的情緒。

這一點我覺得很值得學。

對方越兇，我們常常也越兇。

對方一威脅，我們立刻想反擊。

可是佛不是。

佛只說：

「汝今但問。當為汝說。」

這就是力量。

不是輸。

反而是完全沒有被對方控制。

最後針毛鬼問的問題，其實又回到愛。

貪、瞋、恐怖、覺想，根都在愛著。

所以整卷讀到最後，我感覺一直在收同一個核心：

不要只看外面。

往內看。

不要只求境界。

看心有沒有著。

不要只怕鬼神。

看自己有沒有被愛、貪、瞋綁住。

不要只求別人救。

回來修自己的身口意。

最後兩個人，一個見法後歸三寶。

一個悔過後受三歸。

這個收卷很圓滿。

因為最後都回到：

佛。

法。

僧。

不是回到鬼神。

不是回到恐怖。

不是回到外求。

而是回到正法。

第四十九卷最後所指的，不是依鬼神求安樂，而是回到自己修善、調心、護根、正見與正命；更深則要照見愛是貪恚恐怖與種種覺想的根。真正的歸依，是由聞法而見法、由見法而轉心，乃至肯悔過、肯修正、肯回到佛法僧中，從外求走向內修，從恐怖走向正見，從愛著走向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