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九卷(15)〈戒定正受嶮道雖難仍可正直而行・貪恚恐怖皆從愛生〉——(一三一三~一三一四)
上一篇,世尊說明未到彼岸之前仍須精勤,修行之中有該斷、該捨、該增修與該超越之法。這一篇,迦摩天子接連向佛說「甚難」:所學難、靜默難、正受心難、嶮道難行。世尊沒有否認修行之難,而是一層一層指出,正因難,所以更要具足戒、三昧、專精與正受;即使道路險峻,賢聖若乘正直而行,嶮路也能成為可行之道。接著下一經更進一步追問:貪、恚、不樂、恐怖與覺想從何而來?佛將根源指出在「愛」與「隨所著」。看見因,才能從生死海流真正度越。
(一三一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迦摩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身諸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後夜時分,迦摩天子來到佛前,稽首佛足,身光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他一開口便說:
修行很難。
時。迦摩天子白佛言。甚難。世尊。甚難。善逝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所學為甚難 具足戒三昧 遠離於非家 閑居寂靜樂
迦摩天子說:「甚難。」
世尊沒有回答「不難」。
佛反而承認:
「所學為甚難。」
修行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難,不等於不能行。
世尊接著便指出兩個重要根基:
「具足戒三昧。」
戒,使身口意有防護。
三昧,使散亂之心漸能安住。
再說:
「遠離於非家,閑居寂靜樂。」
學習遠離憒亂,親近寂靜,使心有機會從外境的牽引中收攝回來。
所學雖難,仍從具足戒與三昧開始;不是因難而退,而是因此更須建立修行根基。
修行真正的難,往往不是不知道道理,而是在境界來時仍能守戒、攝心。
知道不應惡口,生氣時仍能守住,難。
知道不應隨欲,欲境現前仍能自攝,難。
知道要正念,心散亂時仍願一次一次回來,也難。
所以佛不否認難,而是教人從戒與定中穩穩行。
迦摩天子接著又說:
靜默也很難。
迦摩天子白佛言。世尊。靜默甚難得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得所難得學 具足戒三昧 晝夜常專精 修習意所樂
「靜默甚難得。」
真正寂靜,確實不容易。
身體坐著不動,不表示心已安靜。
嘴巴沒有說話,也不表示內在沒有爭論。
人雖在靜處,心可能仍一直想過去、想未來、想人我是非。
所以世尊仍回到:
「具足戒三昧。」
又加上:
「晝夜常專精,修習意所樂。」
靜默不是偶然得到,而要晝夜專精,在戒與三昧中反覆修習。
心的寂靜不是強壓出來的。
而是長久不放逸,一次一次攝護,一次一次修習,慢慢成就。
若平時任心奔逸,到想靜時才要求它立刻不動,自然很難。
所以真正的寂靜,是日日培養出來的。
迦摩天子再向佛說:
連「正受心」也很難得到。
迦摩天子白佛言。世尊。正受心難得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難住正受住 諸根心決定 能斷死魔縻 聖者隨欲進
世尊同樣不迴避這個「難」。
「難住正受住。」
要令心真正安住正受,確實困難。
但世尊接著指出:
「諸根心決定。」
諸根若能攝持,心便漸能決定而住。
心若總是隨眼所見、耳所聞、種種境界奔馳,要入正受自然不易。
所以定不是只在坐下來之後才修。
日常見色、聞聲、與境界接觸時,是否能攝護諸根,本身就在為正受打基礎。
諸根能攝,心才能漸定;心能安住正受,才有力量斷除死魔繫縛。
世尊說:
「能斷死魔縻,聖者隨欲進。」
修定不是為了得到一個舒服境界而已。
真正的方向,是斷繫縛、向解脫進。
如果只貪著定中安樂,卻沒有向斷愛、斷縛而行,便還沒有到達這一句所指的方向。
接著,迦摩天子提出第四個難:
「嶮道甚難行。」
迦摩天子復白佛言。世尊。嶮道甚難行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難涉之嶮道 當行安樂進 非聖墮於彼 足上頭向下 賢聖乘正直 嶮路自然平
修行的路,的確像險路。
有習氣。
有欲愛。
有瞋恚。
有懈怠。
有疑惑。
有時精進,有時又退轉。
所以天子說:
「嶮道甚難行。」
但世尊沒有說:
既然難,就不要走。
而是說:
「難涉之嶮道,當行安樂進。」
難走,仍然要走。
而且要依正法安穩向前。
接著世尊用很強烈的畫面說:
「非聖墮於彼,足上頭向下。」
若不是依賢聖正道而行,便可能在險路中顛倒墮落。
真正的關鍵在最後兩句:
賢聖乘正直,嶮路自然平。
路雖險,若方向正直,就有可能走過去。
這一句很值得修行人記住。
修行不是等到人生沒有困難才開始。
也不是等煩惱都不存在才來修。
恰恰是在煩惱仍多、道路仍難時,依正直而行。
戒不偏。
見不邪。
心不欺。
一步一步向前。
這樣原本難行的嶮路,才漸漸成為可行之道。
佛說此經已。迦摩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迦摩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而去。
這一經四次說難:
所學難。
靜默難。
正受難。
嶮道難。
而世尊四次都沒有叫人退。
反而一直把方向帶回:
戒。
三昧。
專精。
攝根。
正受。
正直。
所以「難」並不是停止修行的理由。
正因為難,更需要正道。
接著(一三一四),仍然是迦摩天子來問佛。
但問題從「道路難行」再深入一步:
究竟是什麼,使心生起貪恚、恐怖與種種覺想?
(一三一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迦摩天子。容色絕妙。於後夜時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其身光明遍照祇樹給孤獨園
迦摩天子再次來到佛前。
這一次,他直接問心中種種煩惱從哪裡生起。
時。彼迦摩天子說偈問佛 貪恚何所因 不樂身毛豎 恐怖從何起 覺想由何生 猶如鳩摩羅 依倚於乳母
天子問:
貪與恚,依什麼而生?
不樂、身毛豎起,又從哪裡來?
恐怖從何而起?
種種覺想,又從哪裡生?
最後以「鳩摩羅依倚於乳母」作譬。
也就是追問:
這些心行究竟依倚著什麼?
這已經不是只看表面的情緒,而是在追根。
世尊的回答,把根本指向「愛」。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愛生自身長 如尼拘律樹 處處隨所著 如榛綿叢林
佛說:
「愛生自身長。」
愛一旦生起,就會在自身之中不斷增長。
世尊以尼拘律樹作譬。
又說:
「處處隨所著,如榛綿叢林。」
愛不是只停在一點。
它會隨所著之處蔓延。
愛這個人。
愛這個身份。
愛這個觀念。
愛這個所得。
愛這個境界。
只要心一著,就會從那裡生出更多牽連。
愛生自身長,處處隨所著。
這也正回答了前面為何有貪、恚與恐怖。
因為愛,所以想得到。
想得到而不能得,可能生恚。
因為愛,所以怕失去。
怕失去,就可能生恐怖。
因為著,所以心在所著之處不斷生起種種覺想。
愛若不見,枝葉就會越長越多。
所以修行不能只處理最後爆發出來的情緒。
還要往下看:
我為什麼這麼氣?
我為什麼這麼怕?
我為什麼一直想?
背後是不是有一個「我一定要」?
是不是有一個「我不能失去」?
是不是有一個「事情必須照我的意思」?
看見這個愛與著,才真正開始看到根。
世尊接著說:
若知彼因者 發悟令開覺 度生死海流 不復更受有
「若知彼因者。」
若能知道它的因。
不是只看結果。
不是只壓下情緒。
而是真正看見愛與著如何成為根源。
「發悟令開覺。」
從因上照見,才有可能生起真正的覺悟。
最後:
「度生死海流,不復更受有。」
知其因,才能從根處覺醒;若愛著得以斷除,才有可能度過生死海流,不復更受有。
這一經與前一經合在一起,就更加清楚。
前一經說:
嶮道雖難,要乘正直而行。
這一經再告訴我們:
險在哪裡?
很大一部分,就險在內心「處處隨所著」。
外面的路也許不平。
更難的是心一直黏著境界。
愛一生,就跟。
得不到,就恚。
怕失去,就恐怖。
心再依此生種種覺想。
所以真正把路走平,不只是換一個外在環境,而是逐漸照見自己的愛與著。
時。迦摩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迦摩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而去。
兩經連讀,可以看到很完整的次第:
先承認修行難。
再建立戒與三昧。
晝夜專精。
攝護諸根。
安住正受。
在嶮路中乘正直而行。
最後更往心裡照:
貪恚恐怖從哪裡來?
佛指出:
愛生。
隨著所著之處而長。
因此,修行真正要做的,不只是讓自己「比較平靜」。
而是知道平靜被什麼破壞。
知道煩惱依什麼而生。
再從根本的愛與著上去照見。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遇到一個不順心的境界時,可以先不急著只處理表面的情緒。
如果生氣了,問:
「我在愛著什麼?」
如果害怕了,問:
「我怕失去什麼?」
如果反覆想個不停,問:
「我的心黏在哪裡?」
也許答案是:
我很愛自己的面子。
我很希望別人肯定我。
我一定要事情照我的安排。
我不能接受某個人離開。
我不能失去某個位置。
看到這些,不必責怪自己。
只是看清楚:
原來瞋的下面,還有愛。
恐怖的下面,也可能有愛。
覺想不停的下面,也有一個「著」。
今天只要看見一次真正的根,就比只壓住一次情緒更深入。
同時記住前一經一句:
「賢聖乘正直,嶮路自然平。」
境界再難,仍然選擇正直。
不妄語。
不惡口。
不傷害。
不因煩惱而偏離所學之法。
這就是在走路。
《慧照心得》
這兩經我很喜歡,因為佛陀沒有把修行說得很容易。
迦摩天子一次又一次說:
很難。
靜默很難。
正受很難。
嶮道很難走。
佛都沒有否認。
這讓我覺得很真實。
修行本來就不是今天知道道理,明天所有習氣都不見了。
有些脾氣跟了幾十年。
有些執取很深。
有些念頭明明知道不對,還是一次又一次生。
所以難,是正常的。
但佛給的方向不是:
「既然難,就算了。」
而是:
「具足戒三昧。」
「晝夜常專精。」
「諸根心決定。」
「賢聖乘正直。」
我覺得「乘正直」三個字特別重要。
很多時候路之所以越走越難,不只是外境難,而是自己又加上欺騙、逃避、瞋恨、錯誤選擇。
事情已經很難了,再妄語,就更難。
人際已經有問題了,再惡口,就更難。
心已經很亂了,再放逸,就更亂。
所以正直本身就在把路鋪平。
事情再難,我不說假話。
情緒再大,我不故意傷害。
欲望再強,我知道哪條線不能跨。
這就是「乘正直」。
接著下一經更深。
佛說:
「愛生自身長。」
這一句讓我想到,我們平常看到的很多煩惱,其實只是枝葉。
瞋恨是一片葉。
恐怖是一片葉。
不樂是一片葉。
覺想紛飛也是葉。
根在下面。
佛把根指出來:
愛。
因為愛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別人不同意就氣。
因為愛一個所得,所以怕失去。
因為愛一個身份,所以別人稍微碰到,心就不安。
因為愛境界,所以一直想。
這樣看,就知道修行不能永遠只剪葉子。
今天生氣,壓下去。
明天害怕,再壓下去。
後天又起另一個念頭。
如果根還在,還是會一直長。
所以佛才說:
「若知彼因者,發悟令開覺。」
要知因。
這個「知」不是只知道名詞叫做愛。
而是自己在境界裡真的看見:
「原來我現在這麼苦,是因為我抓得很緊。」
這時候,法才真正照到自己。
我也覺得這兩經放在一起很完整。
第一經告訴我們:
難走,也要正直走。
第二經告訴我們:
一邊走,一邊看清到底是什麼讓自己這麼難走。
最後發現,很多荊棘,其實就是自己的愛著長出來的。
能少著一點,路就少險一點。
能少愛取一點,心就多自由一點。
修行之路確實有難:戒難持、心難靜、正受難住、嶮道難行;但難不是退轉的理由。具足戒定、專精攝根、乘正直而行,便能在險路中安穩前進。更深一層,要照見貪恚、恐怖與種種覺想背後的愛與著;知其因、斷其根,才能真正度過生死海流,不復更受有。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