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上一頁閱讀原典
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四十九卷(11)〈六天子論外道與梵天・世尊識破波旬魔語不令妙色成為魔縛〉——(一三○八)

學僧 釋慧照

上一篇,赤馬天子曾以極大神足百年遠行尋求世界邊,世尊卻把真正的「世界邊」指出就在五受陰、世間集、世間滅與八聖道之中。這一篇,場景轉到王舍城毘富羅山側。六位本為外道出家的天子來到佛前,各自說偈;其中談到修行、外道、供養、羅漢與梵天。最重要的轉折,是阿俱吒天子說出一首讚歎梵世的偈,而世尊立即知道:這不是阿俱吒自己的心意,而是天魔波旬加力所說。由此可見,修行不只要辨善惡,更要辨別那些看似微妙、光明、殊勝,實際仍令心生著的境界。

(一三○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毘富羅山側。有六天子。本為外道出家。一名阿毘浮.二名增上阿毘浮.三名能求.四名毘藍婆.五名阿俱吒.六名迦藍。來詣佛所

這一次來到佛前的共有六位天子,而且經文明確說明,他們「本為外道出家」。

六人依次是:

阿毘浮、增上阿毘浮、能求、毘藍婆、阿俱吒、迦藍。

因此,接下來每一首偈都要依原文分清說法者,不能混作一人所說。

首先是阿毘浮天子。

阿毘浮天子即說偈言 比丘專至心 常修行厭離 於初夜後夜 思惟善自攝 見聞其所說 不墮於地獄

阿毘浮天子所說,重點在「專至心」、「厭離」、「思惟」、「自攝」。

修行若只是偶爾用心,很難真正改變長久習氣;所以他說比丘應當專心,於初夜、後夜仍思惟自攝。

「厭離」也不是討厭世間,而是對使心流轉的染著逐漸生起遠離之心。

修行要從專心、自攝開始;若心始終隨境奔逸,便很難真正走向厭離。

接著是增上阿毘浮天子。

增上阿毘浮天子復說偈言 厭離於黑闇 心常自攝護 永離於世間 言語諍論法 從如來大師 稟受沙門法 善攝護世間 不令造眾惡

這裡又進一步說「心常自攝護」。

修行不只是離開外在黑闇,也要離開內心的染污與爭論。

「永離於世間,言語諍論法」,提醒修行人,不要讓自己長久困在口舌是非與爭勝之中。

真正應當親近的,是「從如來大師,稟受沙門法」。

也就是回到正法之中,以法護心,不讓身口意再造眾惡。

從如來大師稟受沙門法,不是為了增加爭論,而是為了攝護自己,不令身口意再隨惡法而行。

接著,能求天子所說的內容轉變了。

能求天子復說偈言 斷截椎打殺 供養施迦葉 不見其為惡 亦不見為福

能求天子的偈提到「斷截椎打殺」與「供養施迦葉」,並說「不見其為惡,亦不見為福」。

原典到此沒有讓世尊立即逐句解說,因此不宜擅自補入過多外義。

只依經文看,這裡已進入外道知見與善惡判斷的問題。

修行若對惡業與善業不能如實分辨,便容易在行為上失去方向。

接著是毘藍婆天子。

毘藍婆天子復說偈言 我說彼尼乾 外道若提子 出家行學道 長夜修難行 於大師徒眾 遠離於妄語 我說如是人 不遠於羅漢

毘藍婆天子稱歎尼乾外道若提子,說其長夜修難行,又說遠離妄語,因此判斷「不遠於羅漢」。

這裡說法者是毘藍婆天子,不是世尊。

而且世尊接下來立即以偈回應,指出不能只因外在苦行與自稱便認定接近羅漢。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死瘦之野狐 常共師子遊 終日小羸劣 不能為師子 尼乾大師眾 虛妄自稱嘆 是惡心妄語 去羅漢甚遠

世尊以野狐與師子作譬。

野狐即使長久與師子同行,也不會因此變成師子。

同樣,只是外表修苦行、長久出家,並不能因此就說已接近羅漢。

佛陀直接指出:

「虛妄自稱嘆,是惡心妄語,去羅漢甚遠。」

修行不在外相相似,而在煩惱是否真正調伏;若仍以虛妄自稱功德,便與羅漢之道相去甚遠。

接下來,是整部經最重要的轉折。

爾時天魔波旬著阿俱吒天子而說偈言 精勤棄闇冥 常守護遠離 深著微妙色 貪樂於梵世 我教化斯等 令得生梵天

這裡必須特別看清說法者。

經文明說:

「天魔波旬著阿俱吒天子而說偈言。」

也就是說,這首偈雖經由阿俱吒天子說出,卻不是阿俱吒自己的本意,而是天魔波旬加力。

偈中前面說「精勤棄闇冥、常守護遠離」,看起來很像修行語言。

但後面卻轉成:

「深著微妙色,貪樂於梵世。」

問題就出在「深著」與「貪樂」。

即使所著的是「微妙色」,即使所貪的是「梵世」,只要仍有深著與貪樂,就仍沒有真正出離。

境界再微妙,只要心還「深著」;所求再殊勝,只要心還「貪樂」,就仍然是縛。

所以魔語最難辨的地方,不一定是明顯叫人造惡。

有時反而披著修行、光明、清淨、上升的外貌,卻暗中把心綁在「更微妙的執取」上。

世尊立即察知。

爾時。世尊作是念。若此阿俱吒天子所說偈。此是天魔波旬加其力故。非彼阿俱吒天子自心所說。作是說言 精勤棄闇冥 守護於遠離 深著微妙色 貪樂於梵世 當教化斯等 令得生梵天

世尊清楚判斷:

「此是天魔波旬加其力故。非彼阿俱吒天子自心所說。」

這一句非常重要。

佛陀不是誤解阿俱吒,也不是把魔語算到阿俱吒自己的知見上。

原典把責任分得非常清楚:

是魔加其力。

不是阿俱吒自心所說。

而魔所引導的方向,就是讓修行者「深著微妙色、貪樂於梵世」。

世尊因此說出一首警策極深的偈。

爾時。世尊復說偈言 若諸所有色 於此及與彼 或復虛空中 各別光照耀 當知彼一切 不離魔魔縛 猶如垂鉤餌 鉤釣於遊魚

世尊指出:

不論是此處、彼處,乃至虛空中種種光明照耀之色,只要心仍執取其中,就「不離魔魔縛」。

這裡的譬喻很鮮明:

「猶如垂鉤餌,鉤釣於遊魚。」

魚看到的是餌。

沒有看到鉤。

眾生看到的是微妙色、光明、殊勝境界。

若沒有智慧,也可能沒有看見後面的「著」。

可怕的不只是粗重欲境;微妙色、光明境、梵世樂,只要成為貪著之處,也能像餌中藏鉤,使心重新受縛。

所以修行不能只問:

「這個境界高不高?」

還要問:

「我的心是不是在著?」

不能只問:

「這個境界清淨不清淨?」

還要問:

「有沒有貪樂?」

能分辨這一點,才不會把更細的執取誤認為解脫。

諸天子聽到世尊說這是魔語,心中便生疑。

時。彼天子咸各念言。今日阿俱吒天子所說偈。沙門瞿曇言是魔所說。何故沙門瞿曇言是魔說

諸天子心裡想:

明明是阿俱吒天子說出的偈,為什麼沙門瞿曇卻說是魔所說?

這個疑問非常自然。

因為他們只能聽見「誰開口」,卻看不見背後誰在加力。

世尊知道他們心中所念,於是直接說明。

爾時。世尊知諸天子心中所念。而告之言。今阿俱吒天子所說偈。非彼天子自心所說。時魔波旬加其力故。作是說言 精勤棄闇冥 守護於遠離 深著微妙色 貪樂於梵天 當教化斯等 令得生梵天 是故我說偈 若諸所有色 於此及與彼 或復虛空中 各別光照耀 當知彼一切 不離魔魔縛 猶如垂鉤餌 鉤釣於遊魚

世尊再次說明:

「非彼天子自心所說。時魔波旬加其力故。」

然後把魔所說之偈與自己所說之偈再次完整重述。

這個重複不是多餘。

它清楚對照出兩條道路:

一條是「深著微妙色、貪樂梵天」。

另一條是「當知彼一切,不離魔魔縛」。

差別就在「著」。

修行最容易受騙的,不一定是明顯惡法,而是把細微貪著包裝成清淨,把對殊勝境界的追求誤認為究竟出離。

真正的出離,不能只是把粗重欲望換成更精細的欲望。

不能只是從貪人間,轉成貪天界。

不能只是從愛粗色,轉成愛妙色。

只要貪著仍在,鉤仍在。

接著,諸天子終於明白世尊所見遠超自己。

時。諸天子復作是念。奇哉。沙門瞿曇。神力大德。能見天魔波旬。而我等不見。我等當復各各說偈讚歎沙門瞿曇。即說偈言 斷除於一切 有身愛貪想 令此善護者 除一切妄語 若欲斷欲愛 應供養大師 斷除三有愛 破壞於妄語 已斷於見貪 應供養大師 王舍城第一 名毘富羅山 雪山諸山最 金翅鳥中名 八方及上下 一切眾生界 於諸天人中 等正覺最上

諸天子驚歎世尊能見天魔波旬,而自己不能見。

於是共同說偈讚佛。

這首偈的重心,也不再是追求梵世,而轉向:

斷除有身愛貪想。

斷欲愛。

斷三有愛。

斷見貪。

破妄語。

最後稱歎:

「於諸天人中,等正覺最上。」

這個轉折很明顯。

前面魔語把方向帶向「貪樂梵世」。

後面諸天子聽佛開示後,則把方向轉回「斷愛」。

真正的供養大師,不在追求更高境界,而在斷除欲愛、有愛、見貪與妄語。

這也正是整部經最深的法義收束。

佛陀不是教人從低處換到高處繼續執取。

而是連「高處」也不著。

不是只離粗欲。

而是連微細的愛、貪、見,都要照見、斷除。

時。諸天子說偈讚佛已。聞佛所說。歡喜隨喜。稽首佛足。即沒不現

諸天子聞佛所說,歡喜隨喜,頂禮佛足而去。

這一經人物多、偈頌多,真正貫穿全篇的問題卻很清楚:

修行究竟是在離著,還是在換一個更細的地方繼續著?

外道苦行若只是外相,不等於羅漢。

微妙光明若令心深著,也不等於解脫。

梵世若成為貪樂之處,也仍然不是究竟。

所以修行越往深處,越不能只看境界的外貌。

要看心:

還有沒有愛?

還有沒有貪?

還有沒有著?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一件「看起來很善、很高、很重要」的事。

例如:

修行成就。

別人讚歎。

特殊感受。

清淨境界。

某種身份。

某種理想。

然後問自己:

「如果我得不到它,心會不會很苦?」

「如果別人比我先得到,我會不會嫉妒?」

「如果這個境界消失,我會不會不能接受?」

若答案是會,就表示其中可能已經夾著「著」。

這不是叫我們不修善法。

而是修善時,也要看住那個偷偷想要佔有善法的「我」。

今日若能看見:

「原來我連修行也可能拿來執取。」

這一念本身,就是很重要的覺察。

再提醒自己:

境界可以經驗。

功德可以培養。

善法可以修。

但不要深著。

《慧照心得》

讀這一經,我覺得最警醒我的地方,就是「魔語不一定看起來像魔語」。

如果一句話直接叫人殺生、偷盜、作惡,我們很容易知道不對。

可是阿俱吒天子說出的那首偈,前面卻是:

「精勤棄闇冥,常守護遠離。」

這聽起來完全像修行。

真正的問題藏在後面:

「深著微妙色,貪樂於梵世。」

這就是我覺得最深的地方。

原來修行不是只要離開粗重的欲就好了。

如果離開了人間的欲,卻開始貪著微妙境界,還是貪。

如果不再追求世間名利,卻開始追求別人認為我修得很好,還是著。

如果不再貪財物,卻貪特殊感應、光明、境界,還是被鉤住。

佛陀用「垂鉤餌」來比喻,真的很貼切。

魚看見餌,很漂亮、很好吃。

它沒有看到鉤。

我們也一樣。

有些東西外表非常殊勝。

看起來清淨。

看起來有修行。

看起來比一般欲望高很多。

可是只要心一說:

「我要。」

「我不能失去。」

「我一定要得到。」

鉤就已經進來了。

所以世尊沒有說所有光明、所有微妙色本身就是惡。

他真正指出的是:

「當知彼一切,不離魔魔縛。」

若在其中執取,就仍是縛。

我也很在意佛陀替阿俱吒分清楚:

「非彼阿俱吒天子自心所說。」

這很慈悲,也很嚴謹。

佛看清楚是魔加力,就不把魔語錯算在阿俱吒自己身上。

這提醒我,修行人看事情也要如此。

不能只看表面誰說了一句話,就立刻判定一個人的全部。

要分清因緣。

分清當時的心。

分清真正的來源。

最後,諸天子讚佛時,方向完全轉了。

不再說「生梵天」。

而是說:

斷有身愛貪想。

斷欲愛。

斷三有愛。

斷見貪。

這才是佛法真正的方向。

不是從一個世界搬到另一個更漂亮的世界。

而是讓心越來越不被任何世界綁住。

所以我覺得,修行到後面真正難的,不是放下壞東西。

而是放下我們很喜歡、很認同、甚至覺得「這一定是修行」的東西。

能在善法中不生我慢。

能在清淨境中不生貪著。

能在有所得時仍知道不可執取。

這才是真正越走越深。

魔縛不一定以粗惡面貌出現;微妙色、光明境、梵世樂,若成為「深著」與「貪樂」,仍如餌中藏鉤。真正修行不是把粗重欲望換成更精細的執取,而是於一切境界中照見愛、貪與著,乃至連對殊勝、清淨、修行所得的執取也漸次放下。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