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七卷(19-1)〈闡陀病苦執刀・舍利弗與摩訶拘絺羅探病並問六入非我〉——(一二六六)
——(一二六六)
前一經,跋迦梨於重病中確認五受陰無常、苦、變易,最後世尊以「不住識神」為之說第一記。這一經再進入另一位重病比丘闡陀的因緣。法義也由五受陰轉向六入、六識與六境:舍利弗與摩訶拘絺羅前往探病,在闡陀已明言想執刀自殺、不樂苦生之時,舍利弗先以照護相勸,再進一步追問眼耳鼻舌身意、識與所識境界,是否是我、異我、相在;闡陀則以「見滅、知滅」回答其所以非我。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時。有尊者闡陀。住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疾病困篤
這一經一開始,便交代尊者闡陀正住在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而且疾病困篤。
和前一經跋迦梨一樣,這不是輕病。
經文直接說「困篤」,表示病勢已重。
而整經接下來的法義,也正是在這樣深重的身苦中展開。
時。尊者舍利弗聞尊者闡陀在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疾病困篤。聞已。語尊者摩訶拘絺羅。尊者知不。闡陀比丘在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疾病困篤。當往共看。摩訶拘絺羅默然許之
尊者舍利弗聽聞闡陀重病,便把消息告訴尊者摩訶拘絺羅。
他說:
闡陀比丘現在病得很重,我們應當一起去看他。
摩訶拘絺羅默然同意。
這一段先顯出僧團中的互相照護。
聽聞同修重病,不只是知道而已,而是實際前往探視。
真正的同行,不只在平常共住,也在病苦時互相扶持。
時。尊者舍利弗與尊者摩訶拘絺羅共詣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中。至尊者闡陀住房
舍利弗與摩訶拘絺羅於是一起前往那羅聚落好衣菴羅林,來到尊者闡陀的住房。
接下來,經文就進入探病與問法。
尊者闡陀遙見尊者舍利弗.尊者摩訶拘絺羅。[任/几]床欲起
闡陀遠遠看見舍利弗與摩訶拘絺羅前來,便想從床上起身。
即使疾病困篤,他仍想起身迎接兩位尊者。
這與前一經跋迦梨見世尊想起身的情形相似。
病中的恭敬心仍然存在。
尊者舍利弗語尊者闡陀。汝且莫起
舍利弗隨即對他說:
你先不要起來。
這一句很簡單,卻先照顧到闡陀當下的身體。
不是先問法。
而是先讓他不要勉強。
尊者舍利弗.尊者摩訶拘絺羅坐於異床。問尊者闡陀。云何。尊者闡陀。所患為可堪忍不。為增.為損。如前叉摩修多羅廣說
舍利弗與摩訶拘絺羅坐到另一張床上,先問:
尊者闡陀,你的病苦還能堪忍嗎?
病勢是在增加,還是在減輕?
原典後面寫「如前叉摩修多羅廣說」,我們就依原文保留。
這裡真正重要的,是探病的次第。
先問病。
先問苦受是否可忍。
修行人面對同修病苦,不是只講道理,也要真實關心眼前的人。
尊者闡陀言。我今身病。極患苦痛。難可堪忍。所起之病。但增無損。唯欲執刀自殺。不樂苦活
闡陀回答得很直接:
現在身病極重,苦痛難忍。
病只有增加,沒有減輕。
所以只想執刀自殺,不願繼續苦活。
這一句把他的處境說得非常清楚。
他不是抽象談論死亡。
而是被身體劇痛逼迫到極處。
也正因如此,舍利弗接下來沒有責備他,而是先從照護與陪伴說起。
尊者舍利弗言。尊者闡陀。汝當努力。莫自傷害。若汝在世。我當與汝來往周旋。汝若有乏。我當給汝如法湯藥。汝若無看病人。我當看汝。必令適意。非不適意
舍利弗對闡陀說:
你應當努力,不要自傷。
如果你還在世,我會和你來往照顧。
如果有所缺乏,我會供給你如法湯藥。
如果沒有人看病,我也可以照顧你,盡量讓你適意,不令你不適。
這一段很重要。
舍利弗不是一開始就說「你應該看破」。
他先說:
我可以陪你。
你缺藥,我幫你。
沒有人照顧,我來照顧。
這就是修行中的慈悲與善友。
面對病苦中的人,法義之前先有陪伴。真正的善知識,不只是會說道理,也願意在對方最難熬的時候,實際承擔一分照護。
闡陀答言。我有供養。那羅聚落諸婆羅門長者悉見看視。衣被.飲食.臥具.湯藥無所乏少。自有弟子修梵行者隨意瞻病。非不適意。
闡陀回答:
他的生活所需並不缺乏。
那羅聚落的婆羅門長者都來看視。
衣被、飲食、臥具、湯藥都沒有短缺。
也有修梵行的弟子隨意照護。
所以並不是沒有人照顧,也不是因為資具不足。
這裡把問題進一步釐清。
外在照護已經具足。
真正無法忍受的,是疾病本身的苦痛。
但我疾病苦痛逼身。難可堪忍。唯欲自殺。不樂苦生
闡陀再次強調:
真正讓他難以承受的,是疾病苦痛逼身。
所以仍然只想自殺,不樂苦生。
這裡反覆說同一件事,顯示他的身苦確實非常深重。
而舍利弗接下來,就把問答轉向法義核心。
舍利弗言。我今問汝。隨意答我。闡陀。眼及眼識.眼所識色。彼寧是我.異我.相在不
舍利弗問闡陀:
眼、眼識,以及眼所識的色,這些是我嗎?
是與我不同的另一個我嗎?
或者彼此相在嗎?
這一問,直接從六入處展開非我觀。
不只問眼。
還連同眼識與眼所識之色一起問。
也就是從根、識、境整體觀察。
闡陀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闡陀回答:
不是,尊者舍利弗。
眼、眼識、眼所識色,都不是可成立為我的東西。
這顯示他對非我的見地並不模糊。
復問。闡陀。耳.鼻.舌.身.意及意識.意識所識法。彼寧是我.異我.相在不
舍利弗再把同樣的觀察推展到:
耳。
鼻。
舌。
身。
意。
以及意識與意識所識之法。
也就是六根、六識與六境。
問題仍然一樣:
是我嗎?
是異我嗎?
彼此相在嗎?
闡陀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闡陀回答:
不是。
六入、識與境,都不是我、異我,也不是相在。
但舍利弗沒有停在答案。
他接著追問:
你為什麼這樣說?
你是根據什麼見、什麼識、什麼知,而說它們非我?
復問。闡陀。汝於眼.眼識及色。為何所見.何所識.何所知故。言眼.眼識及色。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舍利弗問得非常精準。
不是要闡陀背答案。
而是要問:
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知道了什麼?
所以才說眼、眼識與色,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這就是從「結論」追到「根據」。
真正的佛法見地,不是只會說一句「無我」。
而是自己如實見到什麼,所以才知道它不是我。
闡陀答言。我於眼.眼識及色。見滅.知滅故。見眼.眼識及色。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闡陀回答:
因為我對眼、眼識與色,「見滅、知滅」。
正因為見其滅、知其滅,所以知道它們不是我、不異我、不相在。
這一句是本篇的核心。
非我,不只是抽象否定。
是從「滅」看出來的。
既然眼會滅。
眼識會滅。
所識之色也會滅。
那麼這些生滅變易之法,就不應被執取為一個常住、自在、可主宰的我。
闡陀不是因為先相信「無我」才回答非我,而是因為「見滅、知滅」。真正的非我觀,是從如實看見生滅而成立。
復問。闡陀。汝於耳.鼻.舌.身.意.意識及法。何所見.何所知故。於意.意識及法。見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舍利弗再把同樣問題推到其他根門,最後落在意、意識與法上。
仍然問:
你究竟因何所見、何所知,而說這些是非我?
這樣的問答不是重複而已。
是在確認闡陀對整個六入法門的觀察是否一致。
闡陀答言。尊者舍利弗。我於意.意識及法。見滅.知滅故。於意.意識及法。見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闡陀回答:
我對意、意識及法,也是因為見滅、知滅,所以知道它們非我、不異我、不相在。
從眼到意,根、識、境都放在生滅中觀察。
一旦看見它們會滅,就不再把它們當成一個可永久依止的我。
這就是本段最重要的法義位置。
尊者舍利弗。然我今日身病苦痛。不能堪忍。欲以刀自殺。不樂苦生
闡陀最後再次說:
雖然法義上如此見、如此知,但今日身病苦痛仍然不能堪忍。
所以仍想以刀自殺,不樂苦生。
這裡和前一經跋迦梨一樣,再次把兩件事分開:
一方面,對法的見地可以非常清楚。
另一方面,色身苦痛仍可能極其強烈。
而(一二六六)接下來,正要由尊者摩訶拘絺羅進一步從「有所依」與「無所依」開示生死相續與苦聚止息。
###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值得實修的,是「見滅、知滅」。
今天我們可以直接觀察:
眼前看到的東西,有沒有一直不變?
聲音是不是出現後就消失?
身體感受是不是一下苦、一下樂、一下平?
念頭是不是才起來,過一會又換了?
如果這些都在生滅,就可以進一步問:
我為什麼一定要把其中某一個抓成「我」?
一句別人的話來了又走。
一個念頭來了又走。
一種情緒來了又走。
但我們常常把已經過去的東西,留在心裡很久。
「見滅、知滅」就是提醒自己:
它真的已經在變。
不要再替它續命。
###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段,很受舍利弗探病的方式提醒。
闡陀已經病到想自殺。
舍利弗先說的,不是:
你不可以這樣。
而是:
如果你還活著,我可以來照顧你。
缺湯藥,我給你。
沒有人看病,我來看你。
我覺得這很重要。
佛法不能只有見地,還要有慈悲。
真正遇到一個人痛苦時,先讓他知道:
你不是沒有人陪。
然後才進一步談法。
而闡陀的回答也很深。
舍利弗問他,為什麼知道眼、眼識、色不是我?
他沒有回答一套概念。
他說:
「見滅、知滅故。」
這句很有力量。
只要真正看見它會滅,就很難再說它是永遠不變的我。
所以我覺得,無我其實不用想得太玄。
先從生滅看。
身體在變。
感受在變。
思想在變。
連我們以為「這就是我」的很多東西,也一直在變。
非我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從生滅中親自看見。眼、識、色乃至意、意識、法,既然皆可見滅、知滅,就不應執取為我、異我或相在。能從每一次生滅中鬆開一分執取,就是把無我從道理慢慢修成現前的觀照。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