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六卷（5）〈祖母命終悲戀難勝・有生必死乃至如來終取涅槃〉——（一二二七）

——（一二二七）

上一篇，世尊以「四種雖小而不可輕」破除波斯匿王以年齡、資歷衡量證悟的疑惑。這一篇，波斯匿王面對的，不再是知見上的疑問，而是至親命終的切身哀痛。祖母去世之後，他悲戀憂苦，直到親身遭逢生死別離，才真正體會佛所說「生者皆死」不是一句遙遠的道理，而是任何生命都不能逃避的事實。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世尊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時，波斯匿王正經歷一件極為悲痛的事：他非常敬愛的祖母命終了。

佛法談生死，並不是只在禪坐與義理之中談；真正遇到親人離世時，死亡便從一個概念，變成眼前無法挽回的事實。

時。波斯匿王有祖母。極所敬重。忽爾命終。出城闍維。供養舍利畢。弊衣亂髮。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波斯匿王的祖母，是他「極所敬重」的人。

如今忽然命終，王親自送出城外闍維，又供養舍利。事情辦完之後，他仍「弊衣亂髮」來到佛前。

這四個字，把一個失去至親之人的樣子寫得很深。

平日身為國王，有威儀、有尊貴、有秩序；到了生死別離面前，一樣會悲傷，一樣會失去平常的整齊與從容。

死亡不因一個人的身分高貴就繞過他，也不因財富權力而停止。

爾時。世尊告波斯匿王。大王。從何所來。弊衣亂髮

世尊看到波斯匿王的樣子，便問他從哪裡來，為何如此弊衣亂髮。

佛不是立刻說一番大道理，而是先從王當下的處境問起。

這也讓我們看見，面對悲傷的人，有時最先需要的不是急著勸他「不要難過」，而是先看見他正在承受什麼。

波斯匿王白佛。世尊。我亡祖母。極所敬重。捨我命終。出於城外闍維。供養畢。來詣世尊

波斯匿王如實告訴佛：

祖母是自己極所敬重的人，如今已經命終。

「捨我命終」這一句，帶著很深的失落。

從情感上看，親人死亡很容易讓人感到「他離開我了」、「他捨下我了」。

這正是愛別離苦。

因為有深厚的愛念，當所愛之人不能再相見時，心便承受極大的空缺與痛苦。

佛告大王。極愛重敬念祖親耶

佛問：

你是不是非常愛重、敬念這位祖母？

這一句並沒有責備他的悲傷。

佛先讓波斯匿王自己說出這份愛有多深。

因為悲傷之所以重，正是因為愛念很重。

看清「愛」與「苦」之間的關係，也是開始理解生死的一步。

波斯匿王白佛。世尊。極敬重愛戀。世尊。若國土所有象馬七寶。乃至國位。悉持與人。能救祖母命者。悉當與之。既不能救。生死長辭。悲戀憂苦。不自堪勝。曾聞世尊所說。一切眾生．一切虫．一切神。生者皆死。無不窮盡。無有出生而不死者。今日乃知世尊善說

波斯匿王說得非常真切。

若把國土所有的象馬七寶，甚至王位全部送給別人，就能救回祖母，他都願意。

可是，救不了。

財富救不了。

權力救不了。

王位也救不了。

所以他說：

「既不能救。生死長辭。悲戀憂苦。不自堪勝。」

過去他曾經聽佛說，一切眾生有生必死，沒有出生而永不死亡的。

以前是「聞」。

現在，是親自面對。

因此他才說：

「今日乃知世尊善說。」

許多佛法，我們平常只是聽懂；真正遇到無常時，才知道那不是一句道理，而是在說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

佛言。大王。如是。如是。一切眾生．一切虫．一切神。生者輒死。終歸窮盡。無有一生而不死者

佛肯定波斯匿王的領悟：

「如是。如是。」

有生，就有死。

世尊沒有用「你的祖母只是特例」來安慰，也沒有說只要足夠祈求就一定可以避免死亡。

佛直接指出生命的共同法則：

生者輒死，終歸窮盡。

這句話聽起來很直接，甚至很沉重，但佛法正是要我們如實看見。

不是為了令人悲觀，而是因為只有承認死亡必然存在，我們才會真正思惟：在這有限生命中，什麼才值得珍惜？什麼應當修？什麼不應再放逸？

佛告大王。正使婆羅門大姓．剎利大姓．長者大姓。生者皆死。無不死者。

世尊先從世間尊貴的人說起。

婆羅門大姓、剎利大姓、長者大姓，無論家世多高、財富多盛，只要有生，就一定有死。

死亡不看種姓。

也不因社會地位而改變。

所以世間用來區別高下的很多條件，到了生死面前，都顯得有限。

正使剎利大王灌頂居位。王四天下。得力自在。於諸敵國無不降伏。終歸有極。無不死者。

即使是灌頂大王，統御四天下，有大威力，敵國無不降伏，最後也一定走到生命的盡頭。

波斯匿王自己就是國王。

所以佛這一層一層說下來，不是抽象地談「別人會死」，而是在讓王看見：

祖母會死，王自己也會死。

能降伏別國，不等於能降伏死亡。

世間的力量可以征服很多外境，卻不能令有生之身永遠不死。

若復。大王。生長壽天。王於天宮。自在快樂。終亦歸盡。無不死者。

佛再把範圍往上推。

就算不是人間大王，而是生到長壽天，在天宮中自在快樂，仍然有終盡之時。

因此，死亡不是人間貧苦者才有的問題。

天界福報再大，也仍然沒有離開生滅。

這一點很重要：

若修行只是希望換一個更舒服的地方生活，仍然沒有真正解決生死。

若復。大王。羅漢比丘諸漏已盡。離諸重擔。所作已作。逮得己利。盡諸有結。正智心善解脫。彼亦歸盡。捨身涅槃。

接著，佛說到羅漢。

羅漢已經諸漏盡、所作已作、盡諸有結、正智解脫。

可是這一期五蘊色身仍然會走到終點。

差別不在於阿羅漢「永遠不死」，而在於他已斷除生死的根本，不再由煩惱業力續生。

所以「捨身涅槃」不是一般凡夫隨業流轉的死亡，而是已盡有結，不再受後有。

若復緣覺善調善寂。盡此身命。終歸涅槃。

緣覺也是如此。

身命終了，終歸涅槃。

這再次顯示：

修行並不是把這個色身變成永遠不壞，而是斷除令生死相續的煩惱與執取。

真正要解決的，不只是「這次不要死」，而是「不再被生死牽引」。

諸佛世尊十力具足。四無所畏。勝師子吼。終亦捨身。取般涅槃。

世尊再說到最高處：

即使諸佛具足十力、四無所畏，能作勝師子吼，色身仍然會捨。

連佛的示現色身都不以永恆存在為究竟。

這一句對我們很有力量。

佛法不是教人逃避無常，而是徹底承認無常。

然後在無常之中，指出一條不再輪迴受生的道路。

以如是比。大王當知。一切眾生．一切虫．一切神。有生輒死。終歸磨滅。無不死者。

佛最後總結：

一切眾生，只要有生，就有死。

沒有例外。

從世間大姓、國王、長壽天，一直說到羅漢、緣覺、諸佛色身，都是在幫助波斯匿王把祖母之死放回生命共同的實相中來看。

祖母不是「特別被死亡奪走」。

而是所有有生之法，本來就朝向終盡。

真正能做的，不是要求無常永遠不要來，而是在無常到來以前，好好修行。

爾時。世尊復說偈言 一切眾生類 有命終歸死 各隨業所趣 善惡果自受 惡業墮地獄 為善上昇天 修習勝妙道 漏盡般涅槃 如來及緣覺 佛聲聞弟子 會當捨身命 何況俗凡夫

世尊以偈總攝整經。

第一層，是「有命終歸死」。

第二層，是死亡之後並非一切都沒有意義，而是「各隨業所趣，善惡果自受」。

惡業有惡果，善業有善趣。

而佛法真正更深的方向，是：

「修習勝妙道，漏盡般涅槃。」

所以這一經雖然談死亡，最後真正要帶我們走向的，並不是只接受「人人都會死」，而是進一步問：

在死亡必然到來以前，我們有沒有修習能夠究竟出離生死的道？

知道會死，不是修行的終點；因知道必死，而不再放逸，開始修善、斷惡、修習勝妙道，才是佛法面對死亡的方向。

佛說此經已。波斯匿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波斯匿王帶著喪親的悲痛來到佛前。

佛沒有否定他的感情，而是從這一份悲痛，帶他看見更大的生命實相。

聽聞之後，王歡喜隨喜，禮佛而去。

悲傷的事件沒有被改寫，祖母也沒有因此復生；但王對死亡的理解已經不同。

這正是佛法給人的力量：

不是把無常變成不無常，而是在無常之中生起正見。

##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平常都知道「人會死」。

可是知道，與真正接受，是兩回事。

很多時候，我們明明知道無常，生活卻像自己還有無限時間。

想修行，等以後。

想道歉，等有機會。

想陪伴父母，等忙完。

想放下怨恨，等對方先改。

但死亡從來沒有答應我們，一定等事情安排好之後才來。

波斯匿王直到祖母命終，才說：

「今日乃知世尊善說。」

這一句很值得我們反省。

可不可以不要等到真正失去時，才知道無常是真的？

今天若還能見面，就珍惜見面。

今天若還能說一聲善語，就不要吝惜。

今天若還能修一分善法，就不要拖到明日。

更重要的是，要常常提醒自己：

色身一定會壞。

財物不能帶走。

地位不能帶走。

親愛之人終有別離。

那麼，現在真正能為生命準備的是什麼？

就是身口意的善業，就是戒、定、慧，就是逐步減少貪瞋癡，朝向解脫。

念死不是讓人灰心，而是讓人不再浪費生命。

## 《慧照心得》

讀這一經，我最深的感受，是波斯匿王說：

「若國土所有象馬七寶。乃至國位。悉持與人。能救祖母命者。悉當與之。」

人平常總覺得財富很重要、地位很重要、擁有很多東西很重要。

可是當真正所愛的人面臨死亡時，才突然發現：

有些事情，不是用財物能換回來的。

王位再高，也買不到一個「不要死」。

這不是叫我們否定世間生活，而是要知道世間一切都有它的限度。

有些東西可以解決生活上的問題，卻不能解決生死。

因此佛沒有教波斯匿王去找一個更大的力量來阻止死亡，而是讓他徹底看見：

婆羅門大姓會死。

剎利大姓會死。

長者大姓會死。

大王會死。

天人會死。

連已經證果的聖者，這一期色身也會捨。

諸佛世尊最後也示現般涅槃。

這樣一層一層看下去，我們才知道：

死亡並不是某一個人的失敗。

它是有生之法必然的歸宿。

但佛法又不是停在這裡。

若只是「大家都會死」，那還不是完整的法義。

佛接著說：

「各隨業所趣，善惡果自受。」

又說：

「修習勝妙道，漏盡般涅槃。」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想辦法讓這個色身永遠不死，而是在還活著的時候，究竟把生命帶向哪裡。

我們每天所做的事，都在為自己的生命定方向。

起一個善念，是方向。

持一分戒，是方向。

少一點瞋恨，是方向。

多一點慈悲，是方向。

聞法、思惟、修行，也是方向。

死亡一定會來，但死亡來時，什麼跟著我們走，才值得現在就準備。

祖母命終，令波斯匿王真正聽懂了「有生必死」。

我讀到這裡，也提醒自己：

不要等到最後一天才學無常。

不要等失去了，才懂珍惜。

更不要等死亡來到眼前，才想起自己原來是來修行的。

有生必死，是生命的實相；各隨業趣，是因果的實相；修習勝妙道、漏盡般涅槃，才是佛為眾生指出的出路。既知此身終必捨離，就更應珍惜尚能修行的每一天。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