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五卷(5)〈唯有空陰聚假名為眾生・此形不自造亦非他作因緣合則生散則滅〉——(一二○二~一二○三)
——(一二○二~一二○三)
上一篇,優缽羅色比丘尼面對魔波旬以孤身、惡人與「入汝腹、住兩眉間」製造恐怖,直接以「大縛已解脫」「住於不恐地」回應,顯明真正的無畏不是外界永無威脅,而是心已不再被煩惱根本所制。
接下來兩經,魔波旬的問題又往更深處轉。
他不再以五欲、性別、舊傷或恐怖來擾亂。
而是直接問:眾生是怎麼生的?誰造作這個形體?它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尸羅比丘尼與毘羅比丘尼的回答,正好前後相承。
前者指出:所謂眾生,只是諸陰因緣和合的假名。
後者再指出:此形不自造,也不是他所造,而是因緣會合而生,因緣離散便滅。
從「眾生」到「形體」,都不能離開因緣而另找一個固定實體。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佛住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這一經仍然延續前面的比丘尼降魔群。
佛住祇樹給孤獨園,比丘尼眾住王園精舍;她們白日乞食、入林坐禪,魔波旬便在這些修行時刻前來留難。
但魔所問的問題,已經從情緒與感官,進入對「眾生」「形體」本身的錯誤認識。
時。尸羅比丘尼住舍衛國王園比丘尼眾中。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畢。持尼師壇。著肩上。入安陀林。坐一樹下。入晝正受
尸羅比丘尼清晨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
食後回精舍,收好衣缽、洗足,再持尼師壇進入安陀林。
她坐在一棵樹下,入晝正受。
和前幾位比丘尼一樣,魔來之前,她的心已經安住在修行中。
這不是偶然遇魔才開始修,而是在日常正受中,魔事才顯出它真正的面貌。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尸羅比丘尼住舍衛國王園精舍比丘尼眾中。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畢。持尼師壇。著肩上。入安陀林。坐一樹下。入晝正受。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即化作年少。容貌端正。往到尸羅比丘尼前而說偈言
魔波旬知道尸羅比丘尼正在安陀林坐禪,便起念要前去作留難。
他仍然化作容貌端正的年少男子。
外表沒有變。
但這一次的問題,已不是勸她享樂,也不是叫她害怕,而是用一個看似哲學、其實暗藏錯見的問題來擾亂她。
眾生云何生 誰為其作者 眾生何處起 去復至何所
魔問:眾生是怎麼生的?誰是眾生的作者?眾生從哪裡起?又往哪裡去?
這種問法看起來像是在追問生命根源。
但它暗中預設:有一個固定不變的「眾生實體」,從某處來,再往某處去。
尸羅比丘尼沒有順著這個前提回答。
她直接把問題的根拆開。
尸羅比丘尼作是念。此是何人。欲恐怖我。為人。為非人。為姦狡人。作是思惟已。即生知覺。此是惡魔欲作留難。即說偈言
尸羅比丘尼先觀察:這是誰?是人?非人?還是姦狡之人?
她思惟之後,立即生起知覺,知道這是惡魔前來作留難。
依然是同樣的關鍵:先覺知。
不被問題本身牽著走。
因為只要先接受魔所設的前提,就容易被帶入錯誤方向。
汝謂有眾生 此則惡魔見 唯有空陰聚 無是眾生者
尸羅比丘尼直接說:你以為真有一個固定實在的「眾生」,這正是惡魔之見。
實際上:「唯有空陰聚。」只是諸陰和合的聚集。
「無是眾生者。」並沒有一個可以獨立自存、永恒不變的眾生實體。
這裡不是說「什麼都沒有」。
而是說:我們平常稱作「我」「人」「眾生」的,是因緣和合下的假名,不應執著其中另有一個固定不變的主體。
佛法所破的不是日常語言中的「人」與「眾生」,而是執著其中真有一個獨立、恒常、不變的實體。若把假名當成實有,就容易由此生起我執與種種苦。
如和合眾材 世名之為車 諸陰因緣合 假名為眾生
尸羅比丘尼接著用一個很清楚的譬喻。
許多材料和合起來,世間就稱它為「車」。
車輪、車軸、車身等條件聚合時,可以方便稱作一輛車。
但離開這些部分與因緣,並沒有一個另外獨立存在的「車體」可以找到。
同樣地:諸陰因緣和合時,方便假名為眾生。
這個名字可以使用。
但不能因此就認定有一個永恒不變的「我」躲在五陰裡面。
假名不是虛假到完全不存在,而是依因緣和合而方便成立。修行所要看破的,是把因緣和合之法誤執為永恒自體。
其生則苦生 住亦即苦住 無餘法生苦 苦生苦自滅
接著,尸羅比丘尼把法義拉回「苦」。
因緣和合而生時,苦也隨之生。
住時,苦亦住。
而當生苦的條件滅去,苦也隨之滅。
這裡不是在建立一個抽象的本體論,而是在指出修行真正要看的地方:苦如何生,又如何滅。
如果一直追問「有一個眾生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容易落入實體想。
佛法則回到因緣與苦的生滅。
佛法關心的不只是「我是誰」,更重要的是「苦如何生、又如何滅」。能看見因緣,就能找到苦的出口;若執著一個固定自我,反而容易把苦牢牢綁在「我」上。
捨一切愛苦 離一切闇冥 已證於寂滅 安住諸漏盡 已知汝惡魔 則自消滅去
尸羅比丘尼最後說:已捨一切愛苦,離一切闇冥,已證於寂滅,安住諸漏盡;已經知道你是惡魔,你便自己消滅而去。
她不是只會說「五陰假名」。
她已經把這個法真正修到離愛、離闇冥、證寂滅、盡諸漏。
所以破除「眾生實有」不是文字上的辯論,而是與解脫直接相連。
時。魔波旬作是念。尸羅比丘尼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魔波旬知道尸羅比丘尼已識破自己的心意。
於是內懷憂慼,隨即隱沒不現。
第一經到這裡,已經破除對「眾生實體」的執取。
下一經,魔再把問題換成:這個「形」到底是誰造的?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第二經仍然發生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人物換成毘羅比丘尼。
法義卻緊接上一經。
尸羅比丘尼已說:「諸陰因緣合,假名為眾生。」
現在毘羅比丘尼再進一步說明:這個形體也不是自造、他造,而是因緣和合而生。
時。毘羅比丘尼住舍衛國王園比丘尼眾中。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畢。持尼師壇。著肩上。入安陀林。坐一樹下。入晝正受
毘羅比丘尼同樣住在王園比丘尼眾中。
清晨乞食,食後收拾、洗足、持尼師壇,進入安陀林,坐於樹下,入晝正受。
這種反覆出現的日常修行畫面,也讓整組經文很清楚地呈現:真正能在見地上不被魔牽動,是從持續修習而來。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毘羅比丘尼住舍衛國王園比丘尼眾中。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畢。持尼師壇。著肩上。入安陀林。坐一樹下。入晝正受。我當往彼。為作留難。即化作年少。容貌端正。至毘羅比丘尼所而說偈言
魔波旬又化作容貌端正的年少男子,前往毘羅比丘尼所在之處。
這一次,他的問題與上一經非常接近。
只是把「眾生」換成了「形」。
云何作此形 誰為其作者 此形何處起 形去至何所
魔問:這個形體是怎麼造成的?誰是它的作者?它從何處起?又往何處去?
表面上看,是在問身體來源。
但仍然暗藏一個預設:一定有某個固定作者,在背後把這個形體造出來。
毘羅比丘尼的回答,不落自作,也不落他作,而是回到因緣。
毘羅比丘尼作是念。是何人來恐怖我。為人。為非人。為姦狡人。如是思惟。即得知覺。惡魔波旬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毘羅比丘尼也先觀察來者。
思惟之後,立即覺知:這是惡魔波旬前來擾亂。
她沒有陷在魔所設的問題裡,而是先看清楚問題背後的錯誤方向。
此形不自造 亦非他所作 因緣會而生 緣散即磨滅
毘羅比丘尼直接回答:此形不是自己造的,也不是由某個他者單獨造作。
它是因緣會合而生,因緣散離,就隨之磨滅。
這一句把生命現象放回因緣法。
不是一個固定主體自己把自己造出來,也不是一個外在作者單獨製造,而是多重條件相依相成。
條件具足,現象生起;條件離散,現象消滅。
因緣法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不把生命現象歸給一個永恒不變的作者,而是如實看見條件的聚合與離散。如此才能避免落入「自作」或「他作」的固定想。
如世諸種子 因大地而生 因地水火風 陰界入亦然
她接著用種子作譬喻。
世間種子要依大地而生,又要依地、水、火、風等條件。
不是只有一個單獨原因就能成立。
陰、界、入也是如此,也是因緣條件和合而有。
這裡再次顯明:生命不是一個固定實體自己展開,而是一個條件網絡中的生滅過程。
因緣和合生 緣離則磨滅
毘羅比丘尼把整段法義收得很簡潔:因緣和合,所以生;因緣離散,所以滅。
這就是她對魔所問「誰作此形」的回答。
不是回答一個人名,不是回答一個神祇,也不是回答「自己」,而是指出:你問錯方向了,真正要看的是因緣。
凡夫習慣追問「到底是誰造成的」,佛法則更進一步問「有哪些因緣條件使它生起」。從找一個固定作者,轉向觀察因緣,見地就開始鬆動。
捨一切愛苦 離一切闇冥 已證於寂滅 安住諸漏盡 惡魔以知汝 即自磨滅去
最後,毘羅比丘尼仍然回到自己的修證。
已捨一切愛苦,離一切闇冥,已證於寂滅,安住諸漏盡。
已經知道你是惡魔,你便自己磨滅而去。
這再次說明:因緣觀不是只用來解釋世界。
它真正的方向,是離愛、離闇冥、證寂滅。
如果只是懂「萬事皆有因緣」,但心仍牢牢執著「我」「我所」,那還只是知識。
真正見因緣,是要讓執取鬆開。
時。魔波旬作是念。毘羅比丘尼已知我心。生大憂慼。即沒不現
魔波旬知道毘羅比丘尼已經識破自己的心意。
於是生大憂慼,隨即隱沒不現。
兩經放在一起,法義就很完整。
尸羅比丘尼破的是:真有一個眾生。
毘羅比丘尼破的是:真有一個作者造作此形。
前者說:「諸陰因緣合,假名為眾生。」
後者說:「因緣會而生,緣散即磨滅。」
兩者共同把修行帶回因緣。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日常生活裡,很容易把很多東西說成:「我就是這樣的人。」「他本來就是這種人。」「我的個性永遠不會改。」
這些話很像把一個因緣和合的狀態,直接抓成固定實體。
但如果從因緣看,就會發現:今天這個脾氣,是很多習慣、記憶、環境、身體狀態一起作用。
今天這個情緒,也不是憑空出現。
它有觸,有想,有過去經驗,有當下條件。
既然是因緣生,就代表不是永遠固定。
條件改變,結果也可能改變。
所以因緣觀不是冷冰冰的理論。
反而讓人看見:可以改。
不是「我就是這樣」,而是「現在這些因緣讓我呈現成這樣」。
那就還有修行的空間。
《慧照心得》
這兩經我覺得很適合放在一起。
第一經,魔問:
眾生云何生 誰為其作者 眾生何處起 去復至何所
聽起來很像很深的問題。
但尸羅比丘尼沒有跟著「有一個眾生」這個前提走。
她直接說:
汝謂有眾生 此則惡魔見 唯有空陰聚 無是眾生者
這一下就把問題翻過來了。
不是先問「那個眾生從哪裡來」,而是先問:你說的那個固定眾生,真的存在嗎?
接著她用車來說明:
如和合眾材 世名之為車 諸陰因緣合 假名為眾生
我覺得這個譬喻很好懂。
車可以用。
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台車」。
但把所有零件拆開以後,要再找一個獨立的「車」出來,其實找不到。
「人」也是一樣。
名字可以用。
身分可以用。
但不要因此就抓住一個永遠不變的我。
第二經又更進一步。
魔問這個形體到底是誰造的。
毘羅比丘尼回答:
此形不自造 亦非他所作 因緣會而生 緣散即磨滅
這幾句我很喜歡。
不是自己造。
也不是別人單獨造。
是因緣。
很多事情其實也是這樣。
我們很喜歡找一個人負責。
一定是我造成的。
一定都是他害的。
但真正看深一點,往往是很多條件一起形成。
這不是逃避責任。
而是看得更完整。
看得完整,才知道真正要改哪個因。
如果只一直罵一個人,因緣沒改,事情還是會再發生。
所以我會覺得,因緣觀很實用。
它不是叫人變得什麼都不管。
反而是讓我們知道:要改果,就要改因;要離苦,就要看苦怎麼生。
而不是一直在「我怎麼這麼倒楣」「他怎麼都害我」裡打轉。
這兩位比丘尼最後都說自己已離愛苦、離闇冥、證寂滅、盡諸漏。
這也提醒我:真正的因緣觀,最後不是拿來講理,是拿來解脫。
看懂因緣。
放下實體執。
慢慢鬆開那個一直抓著「我」「我所有」的心。
這才是經文真正要帶我們去的地方。
(一二○二)中,尸羅比丘尼面對魔波旬追問「眾生云何生、誰為作者、何處起、復至何所」,沒有順著「真有一個固定眾生」的前提回答,而直接指出「唯有空陰聚,無是眾生者」。
如和合眾材 世名之為車 諸陰因緣合 假名為眾生
眾生之名依諸陰因緣和合而立,正如眾材和合而世名為車;假名可以使用,卻不可因此執著其中另有一個恒常不變的實體。到(一二○三),毘羅比丘尼又進一步破除「誰造此形」的執著。
此形不自造 亦非他所作 因緣會而生 緣散即磨滅
此形既非自作,也非他作,而是因緣和合而生,緣離則滅;陰、界、入亦復如是。兩經共同把「眾生實體」與「固定作者」的想法帶回因緣生滅:佛法不是要否定日常假名,而是破除對假名背後永恒自體的執取。真正見因緣,便能從「一定有一個我」「一定有一個作者」的固定想中鬆開,轉而觀察苦如何因條件生起、又如何隨條件滅去,最後走向離愛、離闇冥、證寂滅與漏盡。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