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三卷(1)〈眾說二邊皆是善說・觸與觸集為二邊受居其中愛為縫紩〉——(一一六四)
——(一一六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波羅奈國仙人住處鹿野苑中
佛陀住在鹿野苑時,一場重要的法義討論,先從比丘眾之間展開。修行人對佛法有所疑問而共同論議,並不是為了爭勝,而是為了把佛所說的義理真正弄明白。
時。有眾多比丘集於講堂。作如是論。諸尊。如世尊說波羅延低舍彌德勒所問 若知二邊者 於中永無著 說名大丈夫 不顧於五欲 無有煩惱鎖 超出縫紩憂
眾比丘所思惟的,是世尊曾說的一段偈語:若能真正知道「二邊」,又能於「中」不生著,便能超越五欲與煩惱的繫縛。這裡的重點,不只是理解幾個名相,而是要知道:眾生究竟被什麼連結、被什麼纏住,以至於苦不斷延續。
諸尊。此有何義。云何邊。云何二邊。云何為中。云何為縫紩。云何思。以智知。以了了。智所知。了所了。作苦邊。脫於苦
比丘們所問得很深:什麼是一邊?什麼是另一邊?什麼又是其中?什麼叫作「縫紩」?若不能辨明這些法義,就難以真正知道苦如何形成,也不易知道應從何處斷苦。
佛法的論議,不是停留在名相分別,而是要一路追問到:苦如何生起,又如何止息。
有一答言。六內入處是一邊。六外入處是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習於受者。得彼彼因。身漸轉增長出生。於此即法。以智知。以了了。智所知。了所了。作苦邊。脫於苦
第一位比丘從六內入處與六外入處來說。眼耳鼻舌身意是一邊,色聲香味觸法是另一邊,在內外接觸之間生起受,而愛又緊接著受,使眾生繼續黏著、繼續延展後有。
所以真正需要觀察的,不只是外境,也不只是自己的六根,而是根境相接之後,心如何從「受」進一步轉成「愛」。若在這裡不能如實覺知,生命便隨著愛而繼續相續。
復有說言。過去世是一邊。未來世是二邊。現在世名為中。愛為縫紩。習近此愛。彼彼所因。身漸觸增長出生。乃至脫苦
另一位比丘以時間來解釋:過去是一邊,未來是另一邊,現在居其中,而愛仍然是將它們縫合起來的力量。
人的心常追念過去,又預想未來;即使身在現在,也可能被愛取牽著,在三世之中反覆攀緣。佛法不是要否定過去未來,而是令修行人在當下看清愛著如何把三世相續成為輪轉。
復有說言。樂受者是一邊。苦受者是二邊。不苦不樂是其中。愛為縫紩。習近此愛。彼彼所得。自身漸觸增長出生。乃至作苦
也有比丘從三受而說:樂受、苦受成為二邊,不苦不樂受居其中,而其中仍有一個共同關鍵,就是「愛」。
對樂受想要留住,對苦受想要逃離,對不苦不樂受又容易落入不覺與無明。三種受雖然不同,只要愛取隨之而起,都可能繼續成為苦的因緣。
復有說言。有者是一邊。集是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如是廣說。乃至脫苦
這一說又從「有」與「集」來理解二邊,仍以受為其中,以愛為縫紩。所觀察的角度雖然轉變,卻一直指向同一件事:眾生之所以不得脫苦,是因為在因緣生起之中又加入了愛著。
復有說言。身者是一邊。身集是二邊。愛為縫紩。如是廣說。乃至脫苦
另一說則以身與身集為二邊,而仍然指出愛是縫紩。由此可見,比丘們並不是隨意作解,而是各依自己所理解的法門,從不同位置觀察生死相續。
然而知道一種解釋,並不等於便認定其他觀察都是錯誤。這也正是後面世尊開示極重要之處。
復有說言。我等一切所說不同。所謂向來種種異說。要不望知。云何世尊有餘之說。波羅延低舍彌德勒所問經。我等應往具問世尊。如世尊所說。我等奉持
眾比丘發現彼此所說不同,沒有因此彼此爭執,也沒有堅持「只有我的解釋才對」。他們知道,對於世尊所說的深義,應當回到佛前請問,依佛所說而受持。
這對修學佛法的人很重要。當自己的理解尚未明確時,不急著把自己的理解定為究竟,而願意回到正法本身重新核對,正是一種謙下而嚴謹的學法態度。
爾時。眾多比丘詣世尊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向諸比丘集於講堂。作如是言。於世尊所說波羅延低舍彌德勒所問經。所謂二邊。乃至脫苦。有人說言。內六入處是說一邊。外六入處是說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如前廣說。悉不決定。今日故來請問世尊。具問斯義。我等所說。誰得其義
比丘們將先前的種種說法如實稟告佛陀,最後直接請問:「我等所說,誰得其義?」
這一句很值得留心。他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誰辯論勝出,而是哪一種理解真正契合佛所說的法義。
佛告諸比丘。汝等所說。皆是善說。我今當為汝等說有餘經。我為波羅延低舍彌德勒有餘經說。謂觸是一邊。觸集是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習近愛已。彼彼所得。身緣觸增長出生。於此法。以智知。以了了。智所知。了所了。作苦邊。脫於苦
世尊沒有說前面的比丘誰對誰錯,而先明白肯定:「汝等所說,皆是善說。」這表示前面的不同觀察,都有其依法觀察的意義。
接著佛陀又說一層:觸是一邊,觸集是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
有觸,便有相應的受;若於受不能如實知,便容易隨受而生愛。愛一生起,便把一次又一次的觸、受與後續的生命相續縫接起來,因此經中稱之為「縫紩」。
真正需要斷的,不是六根,也不是外境,更不是把一切感受強行消滅;而是在觸、受現前之時,如實知、如實了,不再令愛於其中縫合相續。
所以佛陀說「以智知,以了了」。修行不是不接觸世間,而是在接觸之中覺知;不是沒有感受,而是在感受之中不被愛取牽走。如此才能一步一步做到「作苦邊,脫於苦」。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比丘們原本帶著不同理解而來,聽佛開示之後歡喜奉行。這個「歡喜」,不是得到一個可以爭論的答案,而是知道了應當從哪裡真正用功。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每天都在「觸」中生活。
眼見色、耳聞聲、意念種種事情,接觸之後自然有苦、樂、不苦不樂等感受。修行真正需要留心的地方,是感受一生起之後,心是不是立即又向前一步,變成「我要」「我不要」「我要繼續擁有」「我一定不能失去」。
可以在日常中練習:當喜歡的境界現前,先知道「這是樂受」;不喜歡的境界現前,先知道「這是苦受」;平淡無感之時,也知道「這是不苦不樂受」。
先如實知道,不急著跟隨。
若能在「受」轉成「愛」以前多一分正念,許多原本會一路延伸的煩惱,就可能在當下止住。
《慧照心得》
讀這一經,我很感受到佛陀教法的寬廣。
眾比丘各自從六內外入、三世、三受、有與集、身與身集來解說「二邊」,世尊並沒有一句話將他們全部推翻,只說:「汝等所說,皆是善說。」
這提醒我們,佛法甚深,同一個生死問題,可以從不同法門、不同位置去觀察。但無論從哪裡觀察,最後都不能離開自己的心。
佛最後指出:「觸是一邊,觸集是二邊,受是其中,愛為縫紩。」
我讀到「愛為縫紩」時,特別有所感。
我們生命裡很多苦,並不是事情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那麼巨大,而是一念又一念抓住它,把昨天縫到今天,把今天再縫到明天;把一次感受,縫成一段執著;把一段執著,又縫成一個「我」。
若沒有照見,這條線就一直縫下去。
所以修行並不是逃離一切觸,也不是要求自己變成沒有感覺的人。真正的修行,是觸來時知道觸,受生時知道受,愛將要生起時,也能看見它。
看見得愈清楚,便愈有可能不再跟著走。
二邊雖可從種種法義觀察,世尊皆許為善說;而修行真正落實之處,仍在觸、受、愛相續之間。觸緣受而愛能縫紩,愛若不斷,苦便隨因緣繼續增長;若能於當下以智知、以了了,不隨受而增長愛取,便是在生命現前之處截斷縫紩,漸作苦邊,而向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