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15-1)〈三十年少比丘捨戒還俗・摩訶迦葉責阿難不知籌量〉——(一一四四)
(一一四四)篇幅很長,法義轉折也非常明顯,因此依原典脈絡自然分成三部分。這一篇先處理前段:佛陀入滅後不久,世間正逢糧食困難,尊者阿難帶領許多年輕比丘向南方遊行;途中有三十位弟子離開出家生活,回到王舍城時,隨行者已大為減少。
尊者摩訶迦葉見到這個結果,沒有只問三十個人為什麼走了,而是直接追問阿難:在這樣艱難的環境裡,為什麼還帶著這麼多年少弟子四處遊行?帶眾的人有沒有先衡量時節、環境與徒眾的成熟程度?
經文的責備非常嚴厲。
但閱讀時必須守住一條界線:原典確實記載尊者摩訶迦葉責問阿難,並指出阿難在此事上的判斷欠周延;我們卻不能再自行擴大成三十人的離去全都是阿難造成的。經文記下的是這場責備及其理由,不能替原典增加更廣泛的因果判決。
這一段真正值得深觀的是:帶領後學,不只是把人帶出去,而是要看自己所帶的人能不能承受眼前的環境。
教導後學不只靠熱心,也需要衡量因緣。人數多、行程廣、環境艱難時,若沒有充分顧及年少學人的身心狀態,再好的出發點也可能承受不住現實壓力。尊者摩訶迦葉在本段所責問的,正是帶眾者是否真正衡量了這些條件。
(一一四四) 如是我聞 一時。尊者摩訶迦葉.尊者阿難住王舍城耆闍崛山中。世尊涅槃未久。時。世飢饉。乞食難得
這一經的時代背景非常重要。
佛陀已經不在人間直接教導僧眾,而外在生活環境又相當艱難,連日常取得食物都不容易。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能離開這個背景來看。對成熟的修行者來說,艱苦環境本身可能只是修行境界;對一群年少、尚未成熟的比丘而言,卻可能形成很大的考驗。
就在這樣的時候,阿難帶著許多年少弟子向南方遊行。
時。尊者阿難與眾多年少比丘俱。不能善攝諸根。食不知量。不能初夜.後夜精懃禪思。樂著睡眠。常求世利。人間遊行至南天竺。有三十年少弟子捨戒還俗。餘多童子。
原典在這裡對這群年少比丘的狀態描述得很具體。
他們的根門還不能很好收攝,飲食上缺乏節制,夜間修習也不精勤,又容易貪睡,心還常被世間利益牽動。
這表示他們並不是一群已經十分成熟、只差外在條件而已的修行者。內在基礎本身仍有許多需要培養的地方。
所以當這樣的徒眾又處在艱難環境中,承受力自然更值得帶領者留意。
後來,其中三十位年少比丘離開出家生活。
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經文沒有逐一分析三十個人的個別原因,因此我們也不能替每個人補上心理故事;能確定的是,這場遊行之後,阿難所帶的徒眾大為減少,而留下來的仍多是年輕學人。
後學尚未成熟時,不能只看他願不願意跟隨,更要看他目前能承受多少。修行不是把人推進最艱苦的環境就自然會成熟;有時真正的照顧,反而是先看清他的基礎,讓訓練與能力相應。
阿難後來帶著較少的徒眾回到王舍城。
時。尊者阿難於南山國土遊行。以少徒眾還王舍城。時。尊者阿難舉衣缽。洗足已。至尊者摩訶迦葉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
阿難回來後,先整理衣缽、洗足,再前往尊者摩訶迦葉所在之處,恭敬禮拜後坐在一旁。
尊者摩訶迦葉一看,就注意到隨行人數比以前少了,於是開口詢問。
時。尊者摩訶迦葉問尊者阿難。汝從何來。徒眾尟少 阿難答言。從南山國土人間遊行。年少比丘三十人捨戒還俗。徒眾損減。又今在者多是童子
阿難沒有掩飾。他直接說明自己從南方回來,三十位年少比丘已經離去,而現在隨行的也多半仍很年輕。
這個回答使尊者摩訶迦葉立刻把問題轉到帶眾的衡量上。他沒有先討論那些已經離去的人,而是問阿難一條與僧團生活有關的制度問題。
尊者摩訶迦葉語阿難言。有幾福利。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聽三人已上制群食戒 阿難答言。為二事故。何等為二。一者為貧小家。二者多諸惡人以為伴黨。相破壞故。莫令惡人於僧中住。而受眾名。映障大眾。別為二部。互相嫌諍
尊者摩訶迦葉先問阿難:佛陀當初制定相關規則,是基於哪些考量?
阿難答出兩方面。一方面,是顧及資力不足的人家,避免大量僧眾集中接受供養而加重負擔;另一方面,是防止不善的人藉結黨聚眾造成僧團分裂與互相爭執。
這段非常重要,因為尊者不是忽然發脾氣。他先確認阿難其實知道規則背後的理由。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責備不是因為阿難完全不知道帶眾應衡量環境,而是尊者認為他明白這些原則,實際行動時卻沒有充分運用。
真正的知,不只是在被問時答得出來。若明白一項原則,遇到實際情境時卻沒有把它拿來判斷,知識仍未完全轉成智慧。尊者接下來的責問,正是從你既然知道,為何沒有照此衡量而來。
於是尊者摩訶迦葉開始直接責備阿難。
尊者迦葉語阿難言。汝知此義。如何於飢饉時。與眾多年少弟子南山國土遊行。令三十人捨戒還俗。徒眾損減。餘者多是童子。如阿難。汝徒眾消滅。汝是童子。不知籌量
這裡的語氣很重。
尊者把前面幾個因素全部放在一起:環境艱難,徒眾很多,弟子又多半年少,最後三十人離開出家生活。
因此他責問阿難,既然知道帶眾與受供都需要顧及環境與眾人情況,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仍帶著這麼多年少弟子長途遊行?
尊者甚至以年少者的稱呼責阿難,指出他在這件事上的判斷欠缺成熟衡量。
這裡不宜把這個稱呼只理解成實際年齡。因為阿難接著就以自己的頭髮已出現兩種顏色來回應,顯然他也知道自己並非年幼。
尊者的責意落在:做這件事時,判斷是否成熟。
成熟不只看年紀,也看面對責任時能否衡量後果。一個人資歷再深,若在某件事情上沒有充分考量人、時、地與承受能力,仍可能被指出判斷不周。
阿難因此回應。
阿難答言。云何。尊者摩訶迦葉。我以頭髮二色。猶言童子
這一句很有人情味。阿難顯然感受到這個稱呼的尖銳。
他說,自己頭髮都已有兩種顏色了,怎麼還被稱作年少者?
但尊者摩訶迦葉並沒有因這句話收回責備,反而再次把問題拉回事件本身。
尊者摩訶迦葉言。汝於飢饉世。與諸年少弟子人間遊行。致令三十弟子捨戒還俗。其餘在者復是童子。徒眾消滅。不知籌量。而言宿士眾壞。阿難。眾極壞。阿難。汝是童子。不籌量故
尊者第二次責問,比第一次更重。
他沒有和阿難爭論頭髮顏色。他的意思仍然是:重點不在你幾歲,而在你如何帶眾。
一個帶領者若只看我有能力走這條路,卻沒有看身後的人是否也承受得住,那就不能只用自己的修行標準代替徒眾的實際狀況。
因此這一段對所有負有教導責任的人都很有警醒力。不只是出家僧團,帶學生、帶新人、帶共修者,也一樣。
自己做得到,不等於後學已經做得到。自己能吃苦,不等於每個初學者都必須立刻接受同樣強度。
真正的帶領不是把自己走過的路原封不動套到所有人身上,而要看眼前這個人現在走到哪裡。
帶眾不是證明自己能帶多少人,而是對身後的人負責。真正的衡量,不只問道路對不對,也要問眼前的人是否已具足走這段路的條件。方向正確而安排失當,仍可能讓年少學人承受過重。
這一段也不宜讀成對阿難整體人格的否定。尊者摩訶迦葉是在這一件具體事情上嚴厲責備他,而後面的經文還會繼續展開兩位尊者之間的對話。
因此我們不需要替原典把一次責備擴張成兩位尊者整體關係的定論。
同樣地,也不能把那三十位比丘後來的選擇全部簡化成就是因為阿難帶錯了。原典確實記載尊者以這個結果責問阿難,但三十人的個別心行、個別因緣並沒有逐項記載。
忠實讀經,就是把這條界線守住。
經文記載誰責誰、為何而責,應如實保留;但不能把人物當下的責語再擴寫成原典沒有明說的全面因果判決。忠於經文,不只是不漏字,也包括不替人物多說一句。
到這裡,(一一四四)的第一個大轉折已經完成。
前面是佛陀入滅後的艱難環境,阿難帶著許多年少比丘遠行,途中三十人離開出家生活,阿難帶著減少的徒眾返回王舍城,摩訶迦葉追問,並以極嚴厲的語氣責他沒有充分衡量。
下一段則會因這場責備,引出另一位比丘尼的不悅與譏語,故事轉向尊者摩訶迦葉自身的出家因緣。所以這裡正好是一個完整的自然切點。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我在帶人做一件事時,是以自己的能力作標準,還是有看對方目前的程度?自己能熬夜,不代表別人都能;自己能長時間用功,不代表初學者一開始就能承受;自己已經熟悉的法,對別人可能仍是第一次接觸。真正的慈悲,不只是把好的東西給出去,也要知道怎樣的分量對眼前的人才真正有益。
第二,可以觀察:我知道的道理,在真正作決定時有沒有用上?阿難能說出制度背後的考量,但尊者仍責他沒有把這份理解充分帶進當時的決策。這也很像我們自己。平常很會說因緣、說觀機、說中道,真正遇到事情時,卻可能仍按自己的習慣走。所以修行不是知道正確答案,而是關鍵時刻能不能真的用得上。
第三,可以學習面對嚴厲批評時,不急著只保護自己的身分。被稱作不成熟,阿難當然有感受,所以才會提到自己的年齡外貌。但尊者很快又把問題拉回事件本身。我們被批評時也可以問:這句話雖然難聽,其中有沒有一部分值得我真正檢查?不用把所有指責全盤接受,但也不要因語氣不好,就把可能有用的內容一起丟掉。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段,感覺尊者摩訶迦葉真的很嚴。
他不是客氣提醒阿難,是直接把三十位年少比丘離開、徒眾減少這個結果擺在阿難面前。
我讀到這裡,也會替阿難覺得有壓力。因為阿難不是沒有佛法,也不是不知道規則。甚至尊者問他原因時,他答得出來。
但也正因為答得出來,後面的責問才更重:既然知道,為什麼實際帶眾時沒有更仔細衡量?
這對我很有提醒。我們現在做佛經,也會一直累積方法。知道原典要完整,知道人物不能錯置,知道長經要依法義自然切,知道不能自己補經。
這些規範如果只停在我知道,其實還不夠。真正遇到一篇長經時,有沒有照做,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也想到帶人這件事。有時自己做一件事做久了,會覺得這很簡單,就容易忘記別人是第一次。
如果要求所有人都直接跟上自己的速度,對方跟不上時,又說他不夠精進,其實不一定公平。
尊者這裡責阿難,我讀到的不是以後都不要帶年少比丘出去,而是帶人要看時節、看環境、看人的成熟度、看自己能不能照顧得住。
這一點很實際。
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因為尊者責得很重,就把阿難整個人看低。這是經文中的一次具體事件。阿難也有阿難的大德,後面尊者摩訶迦葉還會繼續與他對話。
所以我覺得讀人物故事時,真的要很小心。不能因一段責備,就把一個人全部定型;也不能因喜歡一個人,就不准經文批評他。
原典怎麼走,就怎麼看。這樣才不會拿自己的好惡蓋住佛經。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段,我會寫:
帶領後學,不只要有正確方向,還要有衡量因緣的智慧;知道原則卻沒有在實際情境中善加運用,仍可能使年少學人承受過重,而真正的帶眾者,必須同時看路,也看身後的人。
(一一四四)第一部分發生在佛陀入滅後不久、生活資源艱難的時期。尊者阿難帶著許多年少比丘向南方遊行,而這群年少學人的根門收攝、飲食節制、夜間修習等基礎仍未成熟,心也容易被睡眠與世間利益牽動。途中有三十位年少比丘離開出家生活,阿難最後只帶著較少的徒眾回到王舍城。尊者摩訶迦葉見人數銳減,先問阿難佛陀制定相關僧團規範時所考量的理由,阿難能清楚說出其中包括顧及資力薄弱之家,以及防止不善者結黨擾亂僧團。尊者因此更加嚴厲地責問:既然知道這些原則,為何在艱難時節仍帶領這麼多年少弟子遠行,而沒有充分衡量徒眾的成熟程度與承受能力。阿難因被稱作年少者而回應自己已非年輕,尊者卻再次把焦點拉回帶眾結果與判斷是否周延。這一段所顯出的核心,不是全面否定阿難,也不能自行判定三十人的離去全由阿難造成,而是以一次具體事件警醒帶眾者:知道原則還不夠,必須在真實情境中衡量時節、環境、徒眾狀態與自身照顧能力,才能使正確方向真正成為對後學有益的帶領。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