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14)〈販針譬毀迦葉說法・佛曾以月譬與廣大功德親自稱歎〉——(一一四三)
(一一四三)承接前一經,但場景已從舍衛國轉到王舍城。
尊者摩訶迦葉與尊者阿難同住耆闍崛山。兩人準備入城乞食,因時間尚早,先暫往比丘尼精舍。比丘尼眾恭敬迎接,尊者迦葉也為大眾開示佛法。
問題就發生在這裡。
其中一位比丘尼對此並不歡喜,認為在尊者阿難面前由摩訶迦葉說法,就像一個技藝不足的人跑到真正內行者面前賣弄本事。
這只是她當時出於不悅所說的譏刺,不能把這句話當作經文對兩位尊者德行高下的判定。
尊者迦葉聽見後,也沒有自行宣說自己比阿難高。他轉而向阿難求證兩件明確的事情:佛過去在大眾中說月譬時,究竟是以誰作為典範;佛過去曾在大眾中邀誰近座,又曾對誰公開稱歎與自身相應的廣大功德。
阿難一一據實回答。
所以這一經的力量,不在兩位尊者互相比較,而在一件很清楚的事:面對譏毀時,尊者迦葉不是靠自我吹捧建立自己,而是回到佛陀曾經親自說過的事實。
別人的譏刺不會自動變成事實。面對貶抑,真正穩當的方式不是立刻反擊,也不是靠更大的聲量抬高自己,而是回到可被確認的事實。尊者迦葉在本經中所作的,正是請阿難證明佛曾如何公開稱許他。
(一一四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尊者摩訶迦葉.尊者阿難住耆闍崛山
經文開頭說明佛住王舍城時,尊者摩訶迦葉與尊者阿難住在耆闍崛山。
兩位尊者本來只是準備一同入城乞食。
時。尊者阿難詣尊者摩訶迦葉所。語尊者摩訶迦葉言。今可共出耆闍崛山。入王舍城乞食 尊者摩訶迦葉默然而許
是阿難先來邀請。尊者迦葉默然接受。
這一開頭看不出任何爭競,也沒有誰要證明自己高於誰。兩位尊者只是同行。
接著因為時間尚早,阿難提出先到比丘尼精舍稍作停留。
時。尊者摩訶迦葉.尊者阿難著衣持缽。入王舍城乞食。尊者阿難語尊者摩訶迦葉。日時太早。可共暫過比丘尼精舍。即便往過
兩人於是前往。比丘尼眾遠遠看見他們來,立刻安排座位並恭敬禮敬。
時。諸比丘尼遙見尊者摩訶迦葉.尊者阿難從遠而來。疾敷床座。請令就坐。時。諸比丘尼禮尊者摩訶迦葉.阿難足已。退坐一面
從這裡可以看見,大眾對兩位尊者都依禮迎接。接著由尊者摩訶迦葉為比丘尼眾說法。
尊者摩訶迦葉為諸比丘尼種種說法。示教照喜。示教照喜已。時。偷羅難陀比丘尼不喜悅。說如是惡言。云何。阿梨摩訶迦葉於阿梨阿難。鞞提訶牟尼前為比丘尼說法。譬如販針兒於針師家賣。阿梨摩訶迦葉亦復如是。於阿梨阿難。鞞提訶牟尼前為諸比丘尼說法
經文先說尊者迦葉為眾說法,使人受到開導與歡喜。但偷羅難陀比丘尼心中不悅,於是說出帶有貶意的話。
她的意思很明顯:阿難在場,迦葉還在阿難面前為眾說法,似乎是不自量力。
但這裡一定要分清楚:這是她的評語,不是佛陀的評語,也不是經文敘事者替尊者作出的客觀判定。
她的話可以完整保留在原典中,但釋義不能反過來把這句譏語當作歷史事實。
佛經記錄人物說過什麼,不等於佛經認可那句話。讀人物對話時,必須分清誰說的與經文認定什麼;否則很容易把一時的情緒、指控或譏語誤當成佛法立場。
尊者迦葉聽見之後,沒有把事情含混帶過。他直接向阿難確認:剛才這種比喻,是否符合實情?
尊者摩訶迦葉聞偷羅難陀比丘尼心不喜悅。口說惡言。聞已。語尊者阿難。汝看。是偷羅難陀比丘尼心不喜悅。口說惡言。云何。阿難。我是販針兒。汝是針師。於汝前賣耶
這個問法很直接。但要注意,尊者並不是立即宣布我比你高。
他是把剛才那個譏刺轉交給阿難本人。意思是:若她的比喻成立,那麼你我之間真的就是這種關係嗎?
接著阿難的反應,是請尊者寬忍。
尊者阿難語尊者摩訶迦葉。且止。當忍。此愚癡老嫗。智慧薄少。不曾修習故
這裡阿難對比丘尼的評語非常重。但同樣要遵守人物說法者的界線。這是阿難當時的回答,不能再往外推論偷羅難陀比丘尼整體的修證,也不能因這一句就替她建立更多經文沒有說的身分判斷。
本經真正的主線,隨後立刻回到佛陀過去的開示。
尊者迦葉首先問阿難:佛曾在大眾中說過月譬,那個被佛提出作為典範的人,是不是阿難?
阿難。汝豈聞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所知見。於大眾中說月譬經。教誡.教授。比丘。當如月譬住。常如新學。如是廣說為說。阿難。如月譬住。常如新學耶 阿難答言。不也。尊者摩訶迦葉
阿難回答不是。
這裡就與前面(一一三六)的月譬經直接連上了。那一經佛教比丘進入他人之家時,要保持收攝、謙下,不被利養黏著,又明確以摩訶迦葉作為實際典範。
尊者於是再問:既然不是你,那麼佛當時所指出的是誰?
阿難。汝聞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說言。比丘。當如月譬住。常如新學。其唯摩訶迦葉比丘 阿難答言。如是。尊者摩訶迦葉
阿難據實回答是。
這裡尊者沒有新創一個自我評價。他只是要求阿難確認佛過去公開說過的內容。
這個差別很重要。如果一個人受到批評,立刻開始自行宣稱自己如何偉大,那是另一回事。本經中的尊者迦葉是把判準放回佛陀:佛曾怎樣說?
面對別人的貶抑,最穩的依據不是自己的情緒,也不是對方的情緒,而是可確認的事實。對修行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回到正法與師教,而不是靠自我辯護建立價值。
尊者接著問第二件事。這一次,直接回到上一經佛對摩訶迦葉的公開稱歎。
阿難。汝曾為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於無量大眾中請汝來坐耶。又復世尊以同己廣大之德稱歎汝。阿難離欲.惡不善法。乃至漏盡通。稱歎 答言。不也。尊者摩訶迦葉
尊者問阿難:佛是否也曾在廣大眾會中如此邀請你,並公開稱歎你具足與佛所說相應的廣大修證?
阿難仍然回答不是。
這裡也不能理解成佛在否定阿難的全部功德。經文只是在核對一個具體事實:前一經那一場公開稱歎,對象是誰。
這一點一定要守住。否則很容易從某件事佛是對迦葉說,錯誤推成佛因此否定阿難。原典沒有這樣說。
尊者最後把問題完整翻過來。
如是。阿難。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於無量大眾中。口自說言。善來摩訶迦葉。請汝半座。復於大眾中以同己廣大功德。離欲.惡不善法。乃至漏盡通。稱歎摩訶迦葉耶 阿難答言。如是。尊者摩訶迦葉
阿難再次確認是。
這就把前面比丘尼的譏刺完全放到佛陀已公開認定的事實面前。
她把尊者迦葉比作技藝不足、在真正內行者前賣弄的人,可是阿難本人卻明確確認:佛曾以月譬特別稱許摩訶迦葉,佛也曾在大眾中給予他極高禮遇,並公開稱說他的廣大功德。
因此本經最後不是由尊者自己贏得一場辯論,而是由阿難本人確認,那個譏刺與佛曾公開說過的事實不相應。
真正有分量的澄清,不需要把對方羞辱得更重。只要把事實一件一件擺回原位,錯置的評價自然站不住。這也是本經中尊者迦葉回應譏毀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經文最後用一句非常有力量的話收束。
時。摩訶迦葉於比丘尼眾中師子吼已
這裡沒有再記一大段爭論,也沒有寫偷羅難陀比丘尼後來如何回應。原典就在尊者完成這番確認之後收住。
所謂這一場有力的宣說,其內容不是自誇我比阿難更高,而是佛曾經如何說,阿難是否親自知道;阿難回答知道,而且確實如此。
所以本經真正的穩固力量,來自事實,而不是情緒。
如果把(一一四二)與(一一四三)連起來看,脈絡就更加清楚。
前一經是一些比丘因尊者外貌粗樸而看輕他,佛親自破除這種錯判。這一經則換成另一種誤判:不是看衣服,而是拿誰比較會說法作比較。
尊者仍沒有靠外表、聲勢或自我宣傳證明自己。最後還是回到佛陀的親自稱許。
所以兩經其實都在教一件事:不要用自己的第一印象或偏愛,替真正的修行下結論。
有人可能因粗衣而被看低,也可能因不是自己偏愛的說法者而被看低。但真正的德行,不由旁觀者一時的好惡決定。
修行人的價值,不會因一句譏語突然降低,也不會因一句稱讚突然增加。真正的德行若已成就,就有其實質;旁人的愛憎只是旁人的心。能把這一點看清,面對稱譽與毀謗時便比較不容易失去中心。
同時,本經也提醒我們:尊者迦葉之所以能如此直接詢問阿難,是因為有明確的共同記憶可以核實。
這不是鼓勵我們每次被批評,都搬出自己的功德來反擊。一般人若一受批評就說你知道我做多少好事嗎,那反而很容易落入我慢。
本經的特殊之處,是前面已有佛陀公開稱許的明確事件,而阿難正是可以作證的人。因此不可把尊者在這一特殊情境中的回應,機械地變成人人遭受批評時都應自列功德的通則。
經中的行為要放回它自己的因緣裡理解。尊者迦葉這一次能以佛過去的公開稱許澄清譏刺,是因為相關事實明確、證人就在眼前;不能把這個情境簡化成被批評就列自己的功德。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察:別人一句對我的負面評價,會不會立刻變成我對自己的判決?有人說你不行,不代表你真的不行;有人不喜歡你的方式,也不代表你的全部價值都被否定。先回到事實。哪裡真的需要改,就改;哪裡只是對方的情緒或偏見,就不要把它全部背到自己身上。
第二,也要反過來觀自己:我是不是也常用一句話,把別人整個人定死?他就是沒修行、他就是不懂、他就是比不上某某人。這種話說得很快,證據卻可能很少。本經提醒我們,當一個人只憑自己的好惡比較兩位尊者,可能錯得非常遠。
第三,可以學習尊者迦葉所採取的澄清方式:先回到可確認的事實。少一點情緒加碼,少一點人格攻擊。如果事情可以用明確事實說清楚,就讓事實說話。這通常比互相提高音量更有力量。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第一個感受是:人的一句話,真的可能把事情說得很偏。
偷羅難陀比丘尼當時不高興,就用一個很尖銳的比喻去貶尊者迦葉,好像阿難才是真正內行,迦葉在他面前說法是不自量力。
可是我讀到後面,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她說得多難聽,而是尊者迦葉怎麼處理。
他沒有自己直接說我比阿難厲害。他去問阿難:佛以前說月譬時,是不是以你作典範?阿難說不是。那是不是以我作典範?阿難說是。佛有沒有曾經在大眾裡像對我這樣對你?阿難說沒有。佛是不是曾經這樣稱歎我?阿難說是。
我覺得這種處理很有力量。不是吵架,是核對。
這也正好提醒我,我們每天做佛經文創,最重要的就是這個精神。不要因為一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就當它是真的;不要因為某個人講得很有氣勢,就跟著走。
回原典。看人物是誰。看誰說這句話。看佛有沒有這樣說。看前後文到底怎麼走。
只要這些核對清楚,很多爭論其實不用很大聲。經文本身就會說話。
我也會提醒自己:別人若批評我們的文章,不必第一時間防衛。先看他講得對不對。如果原典真的漏了,就補;人物真的錯置了,就改;如果只是別人的個人偏好,那也不必因此亂掉。
這一經對我還有另一個提醒。前一經佛才剛公開稱歎尊者迦葉有那麼廣大的修證,到了這一經,還是有人可以在旁邊一句話把他說得好像不如阿難。
所以外面的評價本來就很不穩。今天讚,明天毀。如果一直跟著外面的聲音跑,心永遠沒有地方站。
真正能站住的,還是法。
我覺得尊者迦葉最後那一番有力的宣說,就是站在這裡。不是站在自尊,是站在佛曾經親自說過的事實。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面對譏毀,不必靠更大的我慢反擊;回到佛所說、回到可確認的事實,錯置的評價自然會顯出它的不實,而真正的德行也不會因旁人的一時好惡而增減。
(一一四三)中,尊者摩訶迦葉與尊者阿難一同由耆闍崛山準備入王舍城乞食,因時辰尚早而暫往比丘尼住處。眾比丘尼恭敬迎接後,由尊者迦葉為大眾開示;其中偷羅難陀比丘尼因心中不悅,以帶有貶意的譬喻譏刺尊者在阿難面前說法。這句話只是她當時所說的惡語,不能視為經文對兩位尊者德行高下的判決。尊者迦葉聽聞後,轉向阿難逐項核實:佛過去公開說月譬時,是否以阿難為典範;佛是否曾在廣大眾會中對阿難作出與前經對迦葉相同的禮遇與功德稱許。阿難一一回答不是,並確認佛當時所特別指出、稱許的人正是摩訶迦葉。尊者因此在眾中完成有力的澄清。全經所顯示的重點,不是建立兩位尊者的競勝關係,而是將一時的譏刺放回佛陀曾公開說過的事實中檢驗:人物的情緒性評價不能凌駕於經文事實之上,真正穩固的澄清也不必依靠自我吹捧,而應回到可以核實的正法與師教。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