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一卷(2)〈病苦臨終三種穌息處・從父母妻財五欲一路捨至涅槃〉——(一一二二)
這一經不是等病人臨終才忽然談死亡,而是在問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當一位有智慧、有信仰基礎的在家弟子病重困苦時,同修應該怎麼陪他?
釋氏難提與眾釋氏之所以來問佛,正因他們知道自己不一定隨時都能見到如來,也不一定隨時都能親近熟悉佛法的比丘。如果身邊有在家弟子突然病重,自己應該怎麼教誡、怎麼說法,才能真正幫到對方?
佛的回答非常有次第。
第一步不是立刻叫病人什麼都放下,而是先讓他的心有安住之處:對佛、法、僧建立不可動搖的清淨信心。心先有依止,才開始一層一層鬆開牽掛。
接著佛從最親近、最難放的地方問起:父母,妻子、兒女、家中僕役與財物,世間感官享樂,更殊勝的天界欲樂,乃至對有身存在本身的戀著。
不是一下把所有情感斬斷,而是逐層檢查:這個戀著能不能真正留住生命?它是不是常住?是不是最後的安穩?一直到最後,才把心導向出離與寂滅。
所以本經的深處,不只是臨終要放下,而是佛教人怎麼一步一步放。
真正的臨病教授,不是粗暴地叫一個人「不要想家人、不要想財物」,而是先使其心安住正法,再依執著的深淺逐層引導。每放下一層,不是否定曾經的情愛與責任,而是不再把不能保命、不能常住之物當成最後依靠。
(一一二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迦毘羅衛國尼拘律園中 時。有眾多釋氏集論議堂。作如是論議。時。有釋氏語釋氏難提。我有時得詣如來。恭敬供養。有時不得。有時得親近供養知識比丘。有時不得。又復不知有諸智慧優婆塞。有餘智慧優婆塞.智慧優婆夷疾病困苦。復云何教化.教誡說法。今當共往詣世尊所。問如此義。如世尊教。當受奉行
事情起於釋氏們的一場討論。他們面對的不是抽象問題,而是一個現實困難:有時能親近佛,有時不能;有時能找到熟悉正法的比丘,有時也未必有這個因緣。
那麼,假使一位有智慧的男居士或女居士突然病重,身邊的人該怎麼辦?不能只是站在床邊著急,也不能隨自己的想法說幾句安慰話。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是:佛會怎麼教?
這個態度本身就很重要。遇到生死大事,不急著拿自己的想法代替正法,而是先求問清楚,再依教奉行。
臨病之時,人心最容易脆弱。真正的善知識不是急著顯示自己會安慰,而是先確認所說是否如法。越接近生死關頭,越要少一分自作主張,多一分依教而行。
爾時。難提與諸釋氏俱詣佛所。稽首禮足。退住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諸釋氏集論議堂。作如是論議。有諸釋氏語我言。難提。我等或時見如來。恭敬供養。或時不見。或時往見諸知識比丘。親近供養。或時不得。如是廣說。乃至如佛所教誡。當受奉行。我等今日請問世尊。若智慧優婆塞。有餘智慧優婆塞.優婆夷疾病困苦。云何教化.教誡說法
難提把眾人的問題完整稟告佛陀。值得注意的是,這裡問的對象不是完全沒有佛法基礎的人,而是本來就具有智慧與信仰基礎的在家弟子。
所以佛接下來的教授,也不是從最初階開始,而是先把他的心安置在已經建立的信仰根基上,再向更深處引導。
佛先說的,不是家人,也不是死亡,而是三個安住處。
佛告難提。若有智慧優婆塞。當詣餘智慧優婆塞.優婆夷疾病困苦者所。以三種穌息處而教授之言。仁者。汝當成就於佛不壞淨。於法.僧不壞淨。
佛先讓病者的心安住三寶。
這一步很重要。一個人病得很重時,身體的掌控感正在消失;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可能開始變得不可靠。這時如果一開始就只叫他放下,很可能只增加空洞與恐懼。
佛卻先給他依止。不是讓心懸空,而是讓心回到對佛、法、僧穩固而不退的清淨信受。也就是先有依靠,再談捨離。
這三處像是讓心先喘息、先安定,知道自己不是在失去一切,而是在把依止從會敗壞的境界,轉向正法。
佛陀臨病教授的第一步,不是剝奪,而是安住。心若沒有依止,叫人放下往往只剩恐懼;心若先安住三寶,後面的捨離才不是墜入空無,而是轉向更可靠的方向。
有了這個基礎,佛才開始問第一層牽掛:父母。
以是三種穌息處而教授已。當復問言。汝顧戀父母不。彼若有顧戀父母者。當教令捨。當語彼言。汝顧戀父母得活者。可顧戀耳。既不由顧戀而得活。用顧戀為。彼若言不顧戀父母者。當歎善隨喜。
佛不是說父母不重要,也不是教病者變得無情,而是讓他面對一個最直接的事實:心一直牽掛父母,能不能因此把自己的生命留住?
如果牽掛能使自己不死,那麼牽掛還有實際作用;但若生命並不因這份掛念而延續,那麼在這個臨界時刻,繼續緊抓只會使心不能前行。
這裡所放下的,不是孝心,是臨終之際那份無法改變生死、卻又牢牢拉住心的執取。若病者已能不被這一層牽住,陪伴者就應讚許、隨喜,而不是又把他拉回情緒裡。
捨父母之戀,不等於否定父母恩德。佛所處理的是臨病之際的執取:若牽掛已不能改變生命的去留,就不必再讓它成為心的繫縛。愛可以存在,執著卻可以鬆開。
接著第二層,是家庭與財物。
當復問言。汝於妻子.奴僕.錢財諸物有顧念不。若言顧念。當教令捨。如捨顧戀父母法。若言不顧念。歎善隨喜。
這一層比父母更廣。配偶、子女、家中依附自己生活的人、錢財、各種所擁有之物,幾乎就是一個在家人一生經營的世界。
所以佛沒有假裝這些東西完全不重要,而是用和前面相同的道理,引導他鬆手。到了病苦逼近、生命將別之時,很多平常最放不下的事,都會顯出一個共同事實:它們不能代替自己走完生死。
財物可以留給別人,家人可以繼續生活,但自己的心,要自己安住。如果病者已經不再被這些牽引,就應該隨喜他的捨離,而不是再用「你還放心不下誰」把心重新拉回去。
臨終的善意陪伴,不是反覆提醒病者還有多少責任沒有完成,而是幫助他把已不能再親自掌控的事逐漸交下。責任在生命中要盡,到了不能再盡之時,也要學會不以執取折磨自己。
佛接著處理第三層。不再只是家人與財物,而是整個人間的感官欲樂。
當復問言。汝於人間五欲顧念以不。若言顧念。當為說言。人間五欲惡露不淨。敗壞臭處。不如天上勝妙五欲。教令捨離人間五欲。教令志願天上五欲。
這一段需要看清楚佛教授的次第。佛不是一下要求病者直接進入最究竟的出離。對仍然深戀人間欲樂的人,先把他的心往更高處提。
先讓他看見眼前所貪戀的人間享受,本身粗重、敗壞,並不是最殊勝的快樂。於是先勸他放下較粗的欲樂,把心轉向較勝妙的境界。
這是一種漸次引導。先從粗重往細妙,先從低處往高處。不是因為天界享樂就是最終目的,而是先讓一個仍牢牢黏著世間欲樂的心,有能力鬆開第一層黏著。
佛的教授有次第。對還深著世間感官享受的人,不是硬把他從最粗的欲望直接拉到究竟寂滅,而是先使心願離粗、向勝,再於下一步連勝妙之欲也看見其局限。這是一種順著心的能力逐層提升。
如果病者已經能離開對人間欲樂的眷戀,心轉向更殊勝的天界欲樂,佛沒有在這裡停住。因為即使更精妙,仍然不是究竟。
若復彼言心已遠離人間五欲。先已顧念天勝妙欲。歎善隨喜。復語彼言。天上妙欲無常.苦.空.變壞之法。諸天上有身勝天五欲。
這一步非常關鍵。上一層才剛說天上的欲樂較勝妙,到了這裡,佛立即再指出:即使更精妙,仍然會變,仍然不是常住依靠。
這就是佛法很深的一點:暫時用較高之法帶人離開較低之執,等他真的到達較高處,再告訴他,那裡也不是終點。
不是前後矛盾,而是因材施教、逐層捨離。
所以修行中的向上,並不是找到一個更漂亮的地方永遠抓住,而是一次又一次看見:凡有條件而成的境界,都不能成為最後歸宿。
佛陀先以較勝境界幫助病者離開粗欲,隨後又指出較勝境界自身仍會變壞。這顯示修行不是從一種執著換成另一種更精緻的執著,而是藉次第引導,直到連更高的所緣也能放下。
接著,佛把問題再推深一層。不只是欲樂,而是對有身存在本身的戀著。
若言已捨顧念天欲。顧念有身勝欲。歎善隨喜。當復教言。有身之欲。亦復無常.變壞之法。有行滅.涅槃.出離之樂。汝當捨離有身顧念。樂於涅槃寂滅之樂為上.為勝。
這裡已經不是在比較人間享樂與天上享樂,而是開始碰到更深的根:對存在本身的眷戀。
即使不再戀著粗重欲樂,人仍可能希望我還要繼續成為某種存在,還要有一個身,還要有一個可以安住的生命狀態。
佛在這裡指出,只要仍屬有身、有條件的存在,就仍然在變化中。真正更上的方向,是從這些有條件、會變壞的存在中出離,轉向寂滅。
所以佛最後不是叫病者再找一個更好的身,而是把心帶向不再把任何有身狀態當作最後依止。這才是整個教授一路往上的頂點。
最難放下的未必是財物與欲樂,而是「我還要繼續以某種方式存在」的深層抓取。佛的教授最後觸及這裡:不是只換一個更好境界,而是連對有身的戀著都鬆開,使心真正轉向出離。
若病者已經能走到這一步,佛說應當隨喜。
彼聖弟子已能捨離有身顧念。樂涅槃者。歎善隨喜
到這裡,陪伴者不再需要把心往別處推。因為這位聖弟子的心,已經不再以父母、家屬、財物、感官欲樂、天界欲樂,乃至有身存在作最後依止。心已轉向寂滅。
此時最適當的,就是讚歎、隨喜。
整個過程不是情緒上的強迫斷捨,而是一次一次問:還有沒有什麼抓住你?有,就如法引導;放下了,就隨喜,然後再看下一層。
這就是本經最值得學習的臨病說法次第。
佛最後明說,這樣一路教授的結果,不是普通安慰而已。
如是。難提。彼聖弟子先後次第教誡.教授。令得不起.涅槃。猶如比丘百歲壽命。解脫涅槃
佛特別說,要依先後次第地教。不是把所有內容一次塞給病人,更不是看見病苦就急著談最高法義。
一步一步。由三寶的安住開始,再從最親的牽掛鬆開,再放家庭與財物,再放人間欲樂,再放天界欲樂,最後連對有身存在的戀著也放下。這樣引導,才真正走到出離。
佛又以長壽比丘最後解脫作比,顯示這種次第教授的法義,不因對方是在家、又臨病重而減損。
這一經最珍貴的地方,是佛親自示範臨病教誡的順序:先安住,再捨離;先粗後細,先近後深;不越級,也不混亂。真正的善知識,不是一次把最高道理說完,而是知道對方此刻能放哪一層,就陪他放到哪一層。
佛說此經已。釋氏難提等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難提等人聽完佛說,歡喜隨喜,禮佛離去。
一一二二整經讀完,可以看見它不是單純的臨終開示。它其實把人的依戀畫出一條很清楚的路:先是最親的人,再是自己的家庭世界與財物,再是感官享受,再是更精妙的享樂,最後才碰到最深的對存在本身的執取。
而佛的教授,也完全照這條路倒過來鬆開。所以真正的放下,不是一句話,它有層次。
一個人也許已經不貪錢,卻仍放不下兒女;也許家人能放,卻仍想要更好的來生;也許連欲樂都淡了,卻仍抓著「我還要存在」。佛一層一層問,正是因為人的執著也有一層一層。
病苦把生命中平常被掩蓋的執取一層層顯出來,而佛法不是責怪病者「怎麼還放不下」,而是依次陪他辨認、鬆開。這種教授本身就帶著很深的慈悲。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經雖然是在說重病時的教誡,其實不必等到臨病才修。今天就可以問自己:如果現在必須放下一樣東西,我最難放的是什麼?可能不是錢,可能是某一個人,可能是身分,可能是別人怎麼看我,也可能是我一定要把某件事完成。看見那一層,就已經是在認識自己的執著。
第二,可以觀察:我有沒有把愛和執著混在一起?愛父母、愛家人,和「他一定要照我的意思」「我不能失去他」「沒有他我就不能活」並不是同一件事。佛沒有否定親情,佛處理的是那一份抓住心、使心不能前行的戀著。所以真正的愛,不一定要靠抓得更緊證明,有時能放手,也是一種清明。
第三,可以問:我是不是總覺得換到更好的環境,就一定會安樂?人間不好,就想更好的地方;這個環境不好,就想下一個;這份工作不好,就想另一份。這種提升有時是必要的,但本經又提醒:即使更好的境界,也會變。如果心只是不停換地方尋求永遠不變的滿足,最後仍然會碰到同一個問題。真正的出離,不只是換一個更舒服的境界,而是漸漸不再把會變之物當作最後依靠。
《慧照心得》
我讀這一經,第一個感覺是:佛真的很懂人的心。
如果有人快要離開生命,我們常常會急,會想趕快跟他說放下、念佛、不要想太多。可是佛不是這樣。佛先讓他的心有地方安住,先回到佛、法、僧。
我覺得這很慈悲。一個病得很重的人,世界正在一點一點離開他,身體不能控制,家裡的事不能控制,未來也不知道。這時如果只說你什麼都不要想,其實很可怕。佛先給他一個依止。我覺得這就像先扶住他,然後才慢慢放手。
接著佛一層一層問。父母放得下嗎?家人、財物放得下嗎?人間的享受呢?更好的天上享受呢?最後連還想繼續有一個身這件事,也要看。
我讀到這裡會覺得,原來我們平常說放下,其實很粗。真正放下不是一句話,是很多層。
我可能說我不在乎錢,可是很在乎家人一定要照我的安排;我可能不貪享受,可是很在乎自己的身分不能失去;我可能什麼都不要,可是還是很怕,我沒有了,怎麼辦?這一經最後就碰到這個最深的地方。
我也很重視佛說要依先後次第教授。這對我們做佛法文章也一樣。不能因為自己知道最後答案,就一開始全部塞給讀者。讀者現在在什麼位置,就從那裡帶。佛自己就是這樣,沒有一下跳到最高。
所以我們寫文章,也要尊重原典的次第。經文走一步,我們就跟一步。不要為了顯得深,把後面的法提前講光。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慈悲,讓人真的走得上去。
另外,本經對陪病也給我很深的提醒。真正陪一個病人,不只是幫他翻身、吃藥、處理事情。如果他願意,也可以陪他的心慢慢放鬆。
不是逼他放,不是說你都快死了,還想這些做什麼。這種話太硬。
佛的方式不是羞辱他的牽掛,而是問:這個牽掛,能不能真的讓你活下來?如果不能,我們是不是可以慢慢鬆開?
我覺得這樣很溫柔,也很有力量。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我會寫:
真正的臨終教授,不是突然叫人什麼都不要,而是先使心安住三寶,再一層一層放下親情、財物、欲樂乃至對有身的戀著,最後讓心不再向會敗壞之處求依靠,而轉向寂滅。
本經中,釋氏難提與眾釋氏因擔心無法隨時親近佛陀與知識比丘,特來請問:若有具智慧的在家弟子疾病困苦,應如何教誡說法。佛先令病者的心安住於對佛、法、僧穩固的清淨信受,以此作為最初依止;之後再依次詢問並引導其鬆開對父母的牽掛、對妻子兒女僕役財物的顧念、對世間感官欲樂的戀著。若已能離粗重欲樂,則先引向較勝妙之境,再進一步指出即使更殊勝的欲樂也仍會變壞;待此層亦能放下,又進一步處理對有身存在本身的戀著,最後令心轉向出離與寂滅。佛特別強調這種教授須依先後次第而行。整經因此顯示:臨病說法不是一次要求病者斷盡所有情感,而是先讓心有正法依止,再由粗到細、由近到深,一層一層解除繫縛,直到不再把任何會敗壞之境當成最後依靠。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