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十卷（11）〈受戒不以惱還惱・如法制止約誓而行不嬈亂〉——（一一二○）

第四十卷最後一經，把前面多次出現的「不瞋、忍辱、不害」再推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不報復，是不是就等於什麼都不能做？

帝釋在佛前受戒：只要佛法住世，直到自己壽命終了，若有人來惱亂自己，也不以同樣的惱害反過去加在對方身上。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聽見這件事，立刻持著利劍而來。這就像直接來試：你不是說不反報嗎？那我現在帶著利劍來，你還能怎樣？

帝釋沒有違背自己所受的戒。他沒有因為對方來犯，就以惱還惱；但他也沒有站著任對方持劍逼近。

他先令阿修羅王停住、不得動，再提出一個非常明確的條件：先立約，不再作亂，然後才放行。

阿修羅王希望帝釋先放他，再來約誓；帝釋卻堅持順序不能顛倒：先依法作約，然後才放。

最後阿修羅王作誓，帝釋才讓他自由離去。

帝釋自己仍不放心，事後還特地到佛前，把整個過程從頭報告一遍，問佛：這樣做，合不合法？

佛的回答非常明確：「善哉。善哉。汝要彼約誓。如法不違。」而且佛進一步說，阿修羅王之後也不敢再作嬈亂。

因此這一經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不以惱還惱，不等於放棄如法制止；不報復，也不等於沒有界限。真正的不嬈亂，是自己不以惱害回報，同時也能如法阻止對方繼續作亂。

慈悲不是任人傷害，忍辱也不是取消界限。本經中，帝釋既守住「不反報加惱」之戒，又如法制止持劍而來的阿修羅王，要求先立不亂之約，才予放行。佛親自判定此舉「如法不違」。

（一一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過去世時。有天帝釋白佛言。世尊。我今受如是戒。乃至佛法住世。盡其形壽。有惱我者。要不反報加惱於彼。

這一經一開始，帝釋先在佛前受戒。他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佛法住世，直到自己形壽終了，若有人惱亂自己，也不把同樣的惱害反過去加在對方身上。

這不是說以後沒有人會惱他，而是先決定：別人怎麼做，是別人的業；自己怎麼回應，要守住自己的戒。

這個次第很重要。修行若只能在沒有人冒犯自己的時候成立，那還沒有經過真正的考驗。真正的戒，是境界來時還能守。

受戒不是要求世界從此對我友善，而是先決定：即使有人惱我，我也不以同樣的惱害回報。戒所守護的，首先是自己的行。

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聞天帝釋受如是戒。乃至佛法住世。盡其形壽。有惱我者。我不反報加惱於彼。聞已。執持利劍。逆道而來

這裡的行為很明顯不是普通拜訪。「執持利劍」，而且「逆道而來」。阿修羅王顯然是在利用帝釋所受的戒來逼近他。

這也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一個人若知道你不報復，會不會反而更敢欺負你？本經沒有迴避，而是直接讓帝釋面對這個情境。

時。天帝釋遙見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執持利劍。逆道而來。即遙告言。阿修羅。住。縛汝勿動

帝釋看見對方持劍而來，立刻制止。不是等對方真正傷到自己才反應，而是遠遠見到，就令其停住。

這一點很重要。帝釋所受的戒是不以惱還惱，不是不能防止對方作惡。所以他沒有反擊，但他有制止。

不報復與不防護，是兩回事。帝釋沒有以惱害回報對方，卻立即阻止持劍而來者繼續逼近。這顯示戒不是取消智慧，而是規範自己不用瞋害的方式處理危險。

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即不得動。語帝釋言。汝今豈不受如是戒。若佛法住世。盡其形壽。有惱我者。必不還報耶。天帝釋答言。我實受如是戒。但汝息住受縛。

阿修羅王的意思是：你不是受過不還報的戒嗎？現在怎麼把我制住？

帝釋沒有否認。他說我確實受了這個戒，但你仍然要先停住，受制不得亂動。

這裡把法義切得非常清楚：不還報，不等於對方可以無限作亂。帝釋守戒的方式不是你拿劍來，我就什麼都不做，而是我不因你的惱害而起報復心去加害你；但是正在發生的嬈亂，要先停下。

若把不報復誤解成「不能阻止傷害」，反而會把戒讀得過窄。本經中帝釋自己明說受戒無誤，同時仍令阿修羅王停止，後面佛也判定其處置如法。

阿修羅言。今且放我。帝釋答言。汝若約誓不作亂者。然後放汝。阿修羅言。放我當如法作。帝釋答言。先如法作。然後放汝

這幾句非常值得看。阿修羅王想要的順序是先放、之後再作約；帝釋卻堅持先約誓不作亂，然後才放。

也就是說，信任不是靠口頭保證取代必要的界限。對方正在持劍而來，剛剛才被制止。這時如果只說好，我相信你，你走吧，那不是本經的做法。

帝釋要求先把不再作亂這件事明確立下來，再解除制止。這並不是報復，而是防止再犯。

慈悲可以有程序，寬放也可以有條件。當對方剛剛正在作亂時，要求先立不亂之約，再予放行，不是瞋恨，而是讓善意有法、有次第、有保障。

時。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即說偈言 貪欲之所趣 及瞋恚所趣 妄語之所趣 謗毀賢聖趣 我若嬈亂者 趣同彼趣趣

這首偈是阿修羅王自己所說。他把若再作嬈亂所願承受的去向，與貪欲、瞋恚、妄語、謗毀賢聖者之趣相提並論。原典就是如此說，我們照錄，不另外擴充其中所指的具體果報層次。

重要的是，他已正式作了約誓。所以帝釋隨即解除制止。

釋提桓因復告言。放汝令去。隨汝所安

這一句很乾淨。約已立，不再多罰，不再羞辱，也沒有趁機報復，就是放他走。「隨汝所安。」

這也說明帝釋的目的不是要控制對方，而只是先止亂。亂止，約立，就放。

真正的制止若不是出於瞋恨，就不需要在危險解除後繼續羞辱或報復。帝釋的次第很清楚：先止亂、再立約、然後放行。目的在不嬈亂，不在懲罰快意。

事情到這裡其實已經處理完了。但帝釋沒有自己認定我做得一定對，他又去見佛，把整件事情完整報告。

爾時。天帝釋令阿修羅王作約誓已。往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於佛前受如是戒。乃至佛法住世。盡其形壽。有惱我者。我不反報。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聞我受戒。手執利劍。隨路而來。我遙見已。語言。阿修羅。住。住。縛汝勿動。彼阿修羅言。汝不受戒耶。我即答言。我實受戒。且汝今住。縛汝勿動。彼即求脫。我告彼言。若作約誓不作亂者當令汝脫。阿修羅言。且當放我。當說約誓。我即告言。先說約誓。然後放汝。

帝釋把自己怎麼受戒、阿修羅怎麼持劍而來、自己怎麼制止、對方怎麼以受戒反問，以及自己為什麼要求先立約再放，全部告訴佛。沒有省略，也沒有只說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這和前一經佛讚歎的真實、不幻不偽、賢善質直，前後非常一致。

他真正想問的是：我這樣做，有沒有違背法？

接著帝釋又把阿修羅王所作的約誓如實重述。

彼即說偈。作約誓言 貪欲之所趣 及瞋恚所趣 妄語之所趣 謗毀賢聖趣 我若作嬈亂 趣同彼趣趣

與前面相比，這裡是帝釋向佛轉述阿修羅王的誓偈。

然後帝釋正式請佛判定。

如是。世尊。我要彼阿修羅王令說約誓。為是法不。彼阿修羅復為嬈亂不

他的問題有兩層。第一，要求對方先約誓再放，合不合法？第二，如此處理後，對方還會不會再嬈亂？

佛的回答非常明確。

佛告天帝釋。善哉。善哉。汝要彼約誓。如法不違。彼亦不復敢作嬈亂。

佛先兩次讚歎：「善哉。善哉。」然後明說：「汝要彼約誓。如法不違。」也就是帝釋要求阿修羅王立約，不違正法。

接著又說：「彼亦不復敢作嬈亂。」

這就把整經最容易誤讀的地方直接封住了。帝釋雖受不反報之戒，仍能如法要求對方停止作亂、立約不再犯。

佛並沒有說你既然受戒，就不該綁住他；也沒有說你應該任他持劍而來。反而明確肯定：「如法不違。」

佛親自判定帝釋要求約誓「如法不違」，所以本經所示的不嬈亂，不是消極任害，而是自己不加惱於人，同時以合乎法的方式令對方停止嬈亂。

爾時。天帝釋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帝釋聽佛確認之後，歡喜作禮而去。

接著佛把整件事轉回比丘修行。這也是第四十卷最後真正的收束。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彼天帝釋於三十三天為自在王。不為嬈亂。亦常讚歎不嬈亂法。汝等比丘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亦應如是行不嬈亂。亦當讚歎不擾亂法

佛最後沒有只說帝釋很會處理衝突，而是說他「不為嬈亂」，也讚歎「不嬈亂法」。然後教比丘也要如此行不嬈亂，也要讚歎不擾亂法。

這個「不嬈亂」很值得與整卷前面的法義放在一起看。不瞋、忍辱、善論、恭敬、精勤、不幻不偽，最後都收回：不要成為擾亂眾生的人。

但同時，當別人正在嬈亂時，也可以如法止住。這兩件事並不衝突。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到這裡，《雜阿含經》第四十卷正式走到卷末。

一一二○本身很短，但作為整卷最後一經，非常有重量。如果只讀前半句帝釋受戒、不以惱還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修行人只要忍、什麼都不要做。

可是原典後面完整說明：不是。對方持劍而來，可以制止；對方要求放行，可以要求先作不亂之約；約誓完成，就放；事後再向佛請法確認。佛說，如法不違。

所以本經所示的慈悲，不是軟弱；忍辱，也不是沒有判斷；不害，更不是放任害人。

真正要守的是：我不要因為對方作惡，就把自己也變成作惡的人。同時，我也有責任如法使正在發生的嬈亂停止。

不反報，是守住自己的業；如法制止，是護持當下的界限。兩者若都具足，便不必在「任人傷害」與「以牙還牙」之間二選一。佛法在本經示現的是第三條路：止亂而不報復，有界限而不加害。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自己：我是不是常把「不生氣」和「什麼都不能說」混在一起？有些事情確實需要說清楚。有人越界，要指出；有人持續傷害，要制止；有人答應不再犯，也可以要求他真正承諾。這些都不必然是瞋。真正要看的，是自己的心：我是為了讓傷害停止，還是為了讓他也痛一次？這兩者非常不同。

第二，可以觀：我設界限之後，會不會又多加一層羞辱？帝釋讓阿修羅停，要求立約，約立之後就放他走。沒有因為自己佔優勢，就繼續折辱。這一點很值得學。有時事情其實已經解決了，我們卻還要補一句：現在知道怕了吧？早就跟你說。你就是這種人。這些後面的話，往往已經不是止亂，而是在報復。

第三，可以問：我有沒有勇氣在事情處理完之後，再檢查自己是不是如法？帝釋沒有只靠自己的判斷，他去問佛。這一點也很重要。人很容易在衝突中替自己辯護，覺得我是對的、是他先來的、我這樣做都是為了防衛。可是修行人還應再問：我的方法真的沒有多加一分瞋嗎？真的只是止亂嗎？若能這樣回頭檢查，界限才不容易變成藉口。

《慧照心得》

我讀第四十卷最後這一經，覺得它收得很好。

因為前面一路都在講忍、不瞋、不害。我一直讀下來，很容易出現一個問題：那如果真的有人來傷害呢？是不是佛法就是一直退、一直忍、什麼都不能做？

結果最後一經剛好把這個問題講清楚。

帝釋自己受戒：有人惱我，我不反報。這很清楚。可是阿修羅王真的拿著利劍來了，帝釋沒有說來吧，我受戒了，所以我什麼都不能做。他先把他停住。

我覺得這很重要。修行不是把智慧拿掉。真正的不害，不是讓傷害自由發生。

我更喜歡後面的順序。阿修羅說先放我，我再發誓；帝釋說不，先約誓，再放。

這不是不慈悲，這反而是很清楚的慈悲。因為如果一個人剛剛還拿刀來，你什麼條件都沒有就放，結果他再回來傷害別人，那也不是真正負責。

所以我覺得這一經很適合我們平常做人。佛法不是要我們沒有界限。有時候要說不可以、到這裡、請先停止。如果要繼續來往，就先答應不要再做這件事。這些都可以。

真正要注意的是，心裡不要加一個「我要整你」。

我覺得帝釋後面最好的一點，就是約誓完成後就放。沒有再罰，沒有多踩一腳。這就看得出他的目的真的是止亂，不是報仇。

我也很喜歡他最後還去問佛。因為人處理衝突時最容易自以為是，尤其自己覺得站在正義這邊時，很容易什麼都合理化。

帝釋沒有。他還問：我這樣做，如不如法？佛回答：「善哉。善哉。」「如法不違。」

這一句讓整個第四十卷最後收得非常穩。

我會把它記成：不害，不等於不設界限；忍辱，不等於任人嬈亂；慈悲，也可以很清楚。

而且我覺得這對佛法網站也有提醒。我們可以對人慈悲，但如果有人破壞網站、惡意騷擾、亂傳內容，也不代表什麼都不能管。可以管理、可以限制、可以要求遵守規則。重點是不要帶著報復心去做。目的只是護持正常運作、護持法、護持大家，而不是要羞辱誰。

這樣我覺得就和這一經很接近。

第四十卷一路從帝釋七法開始：孝養、柔語、真實、布施、不瞋、忍、恭敬佛法僧、精勤、不幻不偽，最後走到不嬈亂。

我覺得這個次第很完整。修行最後不是讓自己變得更有威勢，而是我在有能力時，能不能不害；我在受惱時，能不能不報復；我在需要制止時，又能不能如法、清楚、不帶恨地制止。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收這一經，也收第四十卷，我會寫：

不以惱還惱，是守住自己的慈悲；如法止亂、先約後放，是守住智慧與界限。真正的不嬈亂，不是軟弱，而是有力、有分寸，卻不讓瞋恨成為自己的方法。

一一二○中，天帝釋在佛前受戒：只要佛法住世，直到形壽終了，若有人惱亂自己，也不以同樣的惱害反報。毘摩質多羅阿修羅王聞後，持利劍而來；帝釋並未以惱還惱，卻立即令其停止、不得動。阿修羅王以帝釋所受之戒反問，帝釋仍明言自己確實守戒，但要求對方先停止。當阿修羅王求放時，帝釋提出「若約誓不作亂者，然後放汝」，並堅持先依法立約、後予放行。阿修羅王遂作誓，帝釋隨即放其離去。事後帝釋親往佛前完整報告，詢問此舉是否合法；佛明言「善哉。善哉。汝要彼約誓。如法不違」，並說對方不復敢作嬈亂。佛最後教比丘也應行不嬈亂、讚歎不嬈亂法。本經因此清楚顯示：不報復不等於放任傷害，慈悲也不等於沒有界限；可以制止、可以要求承諾、可以防止再亂，只要不以瞋恨加惱於人。真正的不嬈亂，是止亂而不報復，有界限而不加害。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