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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0099・雜阿含經

《雜阿含經》第四十卷(2)〈瞋恚反養惡鬼・悔謝不受亦成長夜苦〉——(一一○七~一一○八)

學僧 釋慧照

第四十卷前一篇先說帝釋過去在人間所修的善法;到了這兩經,佛陀進一步把「善行」帶到一個更難修的地方:別人惹我時,我怎麼辦?

一一○七先用一個很鮮明的故事來說。有一個夜叉鬼,醜陋惡色,竟然坐在帝釋的空座上。三十三天一看,全都生氣。照一般想法,大家越憤怒,越能把這個鬼趕走才對。結果完全相反。諸天越瞋,那鬼反而「隨瞋恚漸漸端正」。瞋恚,竟然成了它的養分。

帝釋一來,立刻知道:「彼是瞋恚對治鬼。」他沒有繼續加一把火,而是整衣、偏袒右肩、合掌、自稱名號,以恭敬下意相對。結果鬼反而愈來愈醜,最後消失。

佛藉帝釋的偈告訴比丘:「人當莫瞋恚,見瞋莫瞋報。」真正的善御,不是手上有繩子,而是能制住自己像逸馬一樣的盛瞋。

到一一○八,故事從天界直接落到僧團。兩位比丘起諍,一位罵詈,一位默然。罵人的後來悔過、道歉,可是被罵的比丘卻拒絕接受。於是眾人勸諫,整個精舍高聲鬧亂。

佛陀知道後,直接說:「人向悔謝。不受其懺。」這樣的人,是愚癡人。更明白說:「若人懺而不受者。是愚癡人。長夜當得不饒益苦。」所以忍辱,不只是自己不要先罵人。還包括:當對方真的悔過、懺謝時,自己能不能放下那口氣。

一○七與一○八共同指出:瞋恚不只傷別人,也會反過來滋養自己所厭惡的境界;而執著於受傷、不肯接受真誠懺謝,也會把一次衝突拖成長夜之苦。真正的忍,不只是「我不罵回去」,還包括不讓恨長住心中。

(一一○七)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鞞舍離國獼猴池側重閣講堂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過去世時。有一夜叉鬼。醜陋惡色。在帝釋空座上坐。三十三天見此鬼醜陋惡色。在帝釋空座上坐。見已。咸各瞋恚。諸天如是極瞋恚已。彼鬼如是.如是隨瞋恚漸漸端正

故事一開始就很有張力。一個「醜陋惡色」的夜叉鬼,竟然坐上帝釋的空座。三十三天當然不滿。經文說:「咸各瞋恚。」而且不是微微不高興,是「極瞋恚」。

可是事情從這裡開始反常。諸天越生氣,鬼就「隨瞋恚漸漸端正」。瞋恚不是削弱它,反而讓它變得更好看、更有力量。

這個譬喻非常直接。有些衝突就是這樣。對方一句話刺我,我立刻回一句;他再回更重,我又更怒;到最後,原本一點小事,被兩邊的瞋火越燒越大。

有些惡境不是靠「更用力地生氣」就能消失;相反地,我的瞋恚可能正是它得以繼續擴大的條件。

時。三十三天往詣天帝釋。白帝釋言。憍尸迦。當知有一異鬼。醜陋惡色。在天王空座上坐。我等諸天見彼鬼醜陋惡色。坐天王座。極生瞋恚。隨彼諸天瞋恚。彼鬼隨漸端正。釋提桓因告諸三十三天。彼是瞋恚對治鬼

帝釋聽完立刻知道:「彼是瞋恚對治鬼。」這個鬼最難纏的地方,就是你越瞋,它越得力。所以若還用原本的方法對付,只會讓情況更糟。

帝釋沒有去和鬼比誰更兇。他換了完全不同的方法。

爾時。天帝釋自往彼鬼所。整衣服。偏袒右肩。合掌三稱名字而言。仁者。我是釋提桓因。隨釋提桓因如是恭敬下意。彼鬼如是.如是隨漸醜陋。即復不現

帝釋先「整衣服」,再「偏袒右肩」,然後「合掌」,而且三次自稱:「仁者。我是釋提桓因。」不是以天王的權勢壓制,而是「恭敬下意」。結果完全反轉。鬼開始「隨漸醜陋」,最後「即復不現」。

前面諸天用瞋,鬼愈來愈端正;帝釋不用瞋,反以恭敬下意相待,鬼的力量就失去了。

帝釋不是因為無力才不瞋,而是看清「瞋」正是對方所依。真正有智慧的處理,不是讓自己的反應成為對方繼續作惡的燃料。

時。釋提桓因自坐已。而說偈言 人當莫瞋恚 見瞋莫瞋報 於惡莫生惡 當破壞憍慢 不瞋亦不害 名住賢聖眾 惡罪起瞋恚 堅住如石山 盛瞋恚能持 如制逸馬車 我說善御士 非謂執繩者

第一句就是:「人當莫瞋恚。」接著:「見瞋莫瞋報。」看到別人瞋,不要用瞋回去。這不是要人沒有立場,而是不讓自己的心立刻複製對方的狀態。

再來:「於惡莫生惡。」對方有惡,不要因此又生自己的惡。「當破壞憍慢。」有時我們所以不能退一步,不只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我不能輸」「我憑什麼讓你」,這裡面往往有憍慢。

帝釋接著說:「不瞋亦不害,名住賢聖眾。」不以瞋害人,才是賢聖之行。

最後兩句很有力量:「盛瞋恚能持,如制逸馬車。」瞋恚最盛的時候,能把它持住,就像御者能控制奔逸之馬。所以:「我說善御士,非謂執繩者。」真正善於御車的,不只是手裡拿著繩子的人,是馬真正失控時還能制住的人。

同樣,真正能調伏心,也不是平常沒事時說自己很有修養,而是瞋恚真的衝上來時,還能不被它帶走。

修忍最難的時刻,不是心平氣和時,而是「盛瞋恚」正在起時。能在那一刻持心不作惡,才像真正善御的御者。

佛告諸比丘。釋提桓因於三十三天為自在王。歎說不瞋。汝等如是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亦應讚歎不瞋。當如是學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帝釋身為三十三天自在王,都讚歎不瞋。佛便告訴比丘:你們正信出家學道,更應該如此學。這裡的重點不是羨慕帝釋,而是:如果連掌握權力者都知道不瞋可貴,修行人更沒有理由把瞋恚當成力量。

一一○七到這裡結束。接著一一○八,佛陀把同一個法義帶進僧團中的真實衝突。

(一一○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晨朝著衣持缽。入舍衛城乞食。乞食已。還精舍。舉衣缽。洗足已。持尼師壇。著右肩上。至安陀林。布尼師壇。坐一樹下。入晝正受

佛陀晨朝乞食後,到安陀林樹下入晝正受。此時祇桓精舍裡,兩位比丘起了爭執。

爾時。祇桓中有兩比丘諍起。一人罵詈。一人默然。其罵詈者。即便改悔懺謝於彼。而彼比丘不受其懺。以不受懺故。時。精舍中眾多比丘共相勸諫。高聲鬧亂

兩人諍起。一人罵,另一人沒有回罵。到這裡看起來,好像默然的人比較有修養。

可是後面出現了真正的考驗。「其罵詈者。即便改悔懺謝於彼。」罵人的比丘後悔了,願意懺謝。可是:「彼比丘不受其懺。」被罵的人不接受。

於是整個事情沒有結束。眾多比丘都來勸,最後「高聲鬧亂」。一次原本屬於兩人的衝突,因為不肯放下,擴大成整個僧團的喧擾。

沉默不等於已經離瞋。有時嘴上沒有罵回去,心裡卻牢牢抓住受傷;若對方真誠悔過,自己仍不肯放,瞋恚只是從外面轉到裡面。

爾時。世尊以淨天耳過於人耳。聞祇桓中高聲鬧亂。聞已。從禪覺。還精舍。於大眾前敷座而坐。告諸比丘。我今晨朝乞食。還至安陀林。坐禪人晝正受。聞精舍中高聲大聲。紛紜鬧亂。竟為是誰

佛從禪起,回到精舍,問:到底是誰造成這樣的鬧亂?比丘們便把事情說明。

比丘白佛。此精舍中有二比丘諍起。一比丘罵。一者默然。時。罵比丘尋向悔謝。而彼不受。緣不受故。多人勸諫。故致大聲。高聲鬧亂

事情說得很清楚。問題已經不只在「罵人」。罵人的人已經悔謝。現在真正讓事情繼續延燒的,是「不受其懺」。

佛陀的判斷非常直接。

佛告比丘。云何。比丘。愚癡之人。人向悔謝。不受其懺。若人懺而不受者。是愚癡人。長夜當得不饒益苦。

佛說:「愚癡之人。」為什麼?因為「人向悔謝。不受其懺。」

若對方已真誠懺謝,仍執意不受,佛說:「是愚癡人。」而且:「長夜當得不饒益苦。」

這句非常重。因為不肯放下,看似是在懲罰對方,其實最久被綁住的,很可能是自己。一件事每天重想,每想一次,再生一次瞋。對方已經道歉,自己卻一遍遍重演。這就是「長夜」。

拒絕真誠懺謝,看似握住了道德上的優勢,實際上可能讓自己的心長期住在受傷與瞋恚中。佛說「長夜當得不饒益苦」,提醒我們:不肯放下,最後最先受苦的是自己。

諸比丘。過去世時。釋提桓因有三十三天共諍。說偈教誡言 於他無害心 瞋亦不纏結 懷恨不經久 於瞋以不住 雖復瞋恚盛 不發於麤言 不求彼開節 揚人之虛短 常當自防護 以義內省察 不怒亦不害 常與賢聖俱 若與惡人俱 剛彊猶山石 盛恚能自持 如制逸馬車 我說為善御 非謂執繩者

這首偈比前一經更深入。

「於他無害心。」不存害人之心。

「瞋亦不纏結。」瞋即使起,也不要讓它纏住。這裡不是假裝永遠不起情緒,而是不要讓它結住。

「懷恨不經久。」有不舒服,也不要長久懷恨。

「於瞋以不住。」不要把心安住在瞋裡。

忍辱不是要求人瞬間沒有情緒,而是「不纏結、不經久、不住於瞋」。情緒可能暫時升起,但不讓它成為長久居所。

接著:「雖復瞋恚盛,不發於麤言。」即使內心瞋恚很強,也不要立刻說粗惡語。因為很多關係真正被破壞,不是在心裡那一秒,而是在瞋恚時說出去的那些話。

再來:「不求彼開節,揚人之虛短。」不要專門找對方的缺口、短處,把它宣揚出去。人一吵架,很容易把對方過去所有問題都翻出來,甚至把私事說給別人聽。目的已經不是解決事情,只是想讓對方難堪。這正是經文所戒。

瞋恚最容易驅使人去揭短、羞辱、擴大衝突;帝釋之偈卻要求「不求彼開節,揚人之虛短」,把力量收回自己身上,而不是把別人的弱點當武器。

所以接下來:「常當自防護,以義內省察。」不是一直盯著對方錯在哪裡,而是先問:我現在的心在做什麼?我說這句話有沒有義?我這樣做,是在止諍,還是在加諍?這就是「內省察」。

然後:「不怒亦不害,常與賢聖俱。」不瞋、不害,才是與賢聖相應。反過來:「若與惡人俱,剛彊猶山石。」若隨惡法而行,心就剛硬如石。

最後又回到前一經的御馬譬喻:「盛恚能自持,如制逸馬車。」真正的功夫就在最盛的時候。所以:「我說為善御,非謂執繩者。」

忍不是軟弱,而是內在的駕御力。心最想反擊時還能不粗言、不揭短、不久懷恨,這才是「善御」。

佛告諸比丘。釋提桓因於三十三天為自在王。常行忍辱。亦復讚歎行忍者。汝等比丘正信.非家.出家學道。當行忍辱。讚歎忍者。應當學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一一○七與一一○八合在一起看,非常完整。

一一○七先說:不要用瞋去餵大瞋。別人怒,我再怒;別人惡,我再惡,只會讓「瞋恚對治鬼」愈來愈端正。

一一○八再說:即使對方真的做錯,當他悔改時,也不要讓自己永遠住在恨裡。

所以忍辱不是只有「當下不反擊」。它還包括後續:不纏結、不久恨、不粗言、不揭短、能接受懺謝。這才真正讓衝突停止。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一件最難的事:別人正在生氣時,我是不是一定要立刻生氣回去?如果對方的語氣很衝,我們很容易覺得不回擊就是輸。可是這一經裡,諸天越瞋,鬼越強。所以有時候真正有效的不是更大聲,而是先不餵它。停一下、少一句、晚一點再回,可能就已經截斷一條瞋恚的鏈。

再觀第二件事:有人向我道歉時,我真的想讓事情結束嗎?有時嘴上說沒關係,心裡卻一直記;有時甚至對方已經道歉,我仍覺得不夠,我要他再痛一點、再後悔一點、再付出一點代價。這時可以想起佛說:「人向悔謝。不受其懺。」如果對方確實真誠悔過,而我只是因為不甘心而不肯放,那就要回頭照自己的心。

第三件事:我在生氣時,會不會把別人的弱點拿出來用?帝釋說:「不求彼開節,揚人之虛短。」這句很值得守。爭執只處理當前的事,不要把對方最私密的事、過去的錯、最脆弱的地方拿出來傷他。能做到這一點,很多關係就不至於因一次爭執而完全破裂。

《慧照心得》

我讀這兩經,最有感的是第一個故事真的很像我們平常吵架。

那個鬼很奇怪,別人越生氣,它越漂亮。我一開始會覺得這只是神話故事,可是再想,其實很像真實的人際衝突。

有些人本來只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我一生氣,回兩句;他再加三句,我又把以前的事情翻出來。最後整件事比一開始大十倍。那個「鬼」真的被我們一起養大了。

帝釋的做法剛好相反。他不是用更強的權力去壓,而是「恭敬下意」。結果鬼就退了。

我覺得這不是叫我們討好惡人,而是不要讓自己的瞋,變成對方繼續作惡的燃料。

第二經我覺得更難。因為罵人的人已經道歉了,真正卡住的是被罵的人。這讓我看到:受害的一方,也還是要修自己的心。

不是說對方做錯就變成對,而是當對方真的改悔時,我要不要讓事情有結束的可能。

如果我一直抓著「你以前對我怎樣」,那件事情就每天重演。佛說:「長夜當得不饒益苦。」我覺得這個「長夜」很貼切。有些仇恨真的可以放很多年,人都已經走遠了,心還在原地吵。這樣最苦的是誰?還是自己。

我也很喜歡:「懷恨不經久,於瞋以不住。」這不是要我完全沒有情緒,而是不要住進去。可以氣,知道自己氣,但不要在那裡蓋房子,不要每天回去住。

再來那句:「不求彼開節,揚人之虛短。」我覺得很適合現在網路時代。一有爭執,就把別人的過往、私事、照片、聊天紀錄全部翻出來,想把人一次打死。這就是把瞋變成公開傷害。

佛法不是這樣。有事處理事,該止就止,不要故意讓別人更難堪。

最後我最想留下的是:「盛恚能自持,如制逸馬車。」平常沒人惹我,我當然可以說自己脾氣很好。真正知道有沒有修,是那匹馬真的狂奔時,我還能不能拉得住。

所以這兩經如果讓我收成一句,我會寫:

別人的瞋,不必成為我的瞋;對方真誠懺悔時,也別讓自己的恨成為長夜。真正的忍,是怒火正盛時仍能善御其心。

一一○七中,一夜叉鬼醜陋惡色,坐於帝釋空座;三十三天見之極生瞋恚,反使其「隨瞋恚漸漸端正」。帝釋知道那是「瞋恚對治鬼」,便以整衣、合掌、恭敬下意相對,鬼反而漸漸醜陋而消失。帝釋因此說「人當莫瞋恚,見瞋莫瞋報」,並以「盛瞋恚能持,如制逸馬車」讚歎真正能自持者。一一○八則把忍辱落到僧團實際衝突:一比丘罵詈後改悔懺謝,被罵者卻不受其懺,因而引起眾人勸諫鬧亂。佛直言「人向悔謝,不受其懺」是愚癡,將長夜得不饒益苦;再引帝釋偈教「瞋亦不纏結」「懷恨不經久」「雖復瞋恚盛,不發於麤言」「不求彼開節,揚人之虛短」。兩經共同顯示:忍辱不是壓抑,而是不讓瞋恚形成長久繫縛;真正的善御,是瞋火正盛時仍能守心、不害、不粗言,並在對方真誠悔過時願意讓衝突止息。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