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九卷(12)〈雪山真金亦不能滿一人欲・現世清涼不在五欲追逐〉——(一○九八~一○九九)
人很容易以為:
再多一點,就會滿足。
再有一點財富。
再多一點享受。
再多一點欲樂。
心就會停下來。
可是佛陀在這兩經裡,把這種想法直接破掉。
一○九八中,魔波旬勸佛作王,甚至說:
佛若以四如意足,想令雪山王全部變成真金,也能如意成辦。
如果有這麼大的力量,為什麼不作王?
佛陀卻說:
「正使有真金,如雪山王者;一人得此金,亦復不知足。」
就算整座雪山王都是黃金。
一個人全部得到。
心若還在欲中,照樣不知道滿足。
所以最後:
「是故智慧者,金石同一觀。」
到了下一經,魔又換一個方向。
他化作盛壯婆羅門,去勸年少比丘:
你們年輕。
正值盛年。
應該享受五欲。
為什麼離開親族、出家學道?
為什麼捨棄眼前快樂,去追求未來的樂?
比丘回答得很清楚:
「我不捨現世樂求他世非時之樂。乃是捨非時樂就現世樂。」
真正的現世樂,不是追逐五欲。
而是:
「離諸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於此觀察。緣自覺知。」
佛陀最後又以偈收攝:
「凡生諸苦惱,皆由於愛欲。」
所以真正該做的,不是再追一個欲。
而是:
「當勤自調伏。」
一○九八與一○九九共同指出:欲並不因「更多」而停止。雪山真金也填不滿一顆不知足的心;五欲也不等於真正現世樂。真正的安樂,在於離熾然、能自觀察、自覺知,並於愛欲現前時勤自調伏。
(一○九八)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釋氏石主釋氏聚落
佛陀仍住在釋氏石主釋氏聚落。
這一次,佛陀獨一靜處禪思。
心中生起一個問題。
爾時。世尊獨一靜處。禪思思惟。作是念。頗有作王。能得不殺。不教人殺。一向行法。不行非法耶
佛陀所想的,不是:
我要不要作王?
而是:
有沒有可能作王,又能做到:
「不殺。」
「不教人殺。」
「一向行法。」
「不行非法。」
這是一個關於權力與正法的思惟。
一個人在權位中,能不能不以殺害與非法維持統治?
就在佛陀如此思惟時,魔波旬知道了。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石主釋氏聚落。獨一禪思。作是念。頗有作王。不殺生。不教人殺。一向行法。不行非法耶。我今當往。為其說法。化作年少。往住佛前。作是言。如是。世尊。如是。善逝。可得作王。不殺生。不教人殺。一向行法。不行非法。世尊。今可作王。善逝。今可作王。必得如意
魔立刻順著佛的思惟接話。
他說:
可以。
可以作王。
而且可以:
不殺生。
不教人殺。
一向行法。
不行非法。
接著卻一直勸:
「世尊。今可作王。」
「善逝。今可作王。」
「必得如意。」
這裡魔的手法很細。
不是直接拿粗重五欲誘惑佛。
而是拿一個看起來很正當的理由:
既然可以用正法作王,何不掌握權力?
如果能用權力利益眾生,看起來不是很好嗎?
可是佛陀立刻知道:
這是魔想作嬈亂。
爾時。世尊作是念。惡魔波旬欲作嬈亂。而告魔言。汝魔波旬。何故作是言。作王。世尊。作王。善逝。可得如意
佛陀沒有立刻順著「善意作王」的表面理由走。
反而先問魔:
你為什麼一直叫我作王?
魔便說出自己的理由。
魔白佛言。我面從佛聞作是說。若四如意足修習多修習已。欲令雪山王變為真金。即作不異。世尊今有四如意足。修習多修習。令雪山王變為真金。如意不異。是故。我白世尊。作王。世尊。作王。善逝。可得如意
魔說:
我親自聽佛說過。
若四如意足修習、多修習。
想讓:
「雪山王變為真金。」
就能:
「即作不異。」
現在佛有四如意足。
若要雪山王變成真金,也能如意。
既然有這樣的力量:
何不作王?
這裡魔其實把修行所得的力量,轉向世間權力與財富。
把「能作」變成:
「就應該作。」
把神通能力,變成世間佔有的理由。
佛陀卻沒有被帶走。
佛告波旬。我都無心欲作國王。云何當作。我亦無心欲令雪山王變為真金。何由而變
第一句非常乾淨:
「我都無心欲作國王。」
根本沒有這個欲。
所以:
「云何當作。」
怎麼會去作?
接著:
「我亦無心欲令雪山王變為真金。」
也根本沒有想把雪山變成黃金。
所以:
「何由而變。」
沒有欲,就沒有這個方向的造作。
這裡真正重要的,不是佛有沒有能力。
而是:
有能力,不等於有欲。
修行到這裡,已經不是「我能不能得到」。
而是:
「我還想不想得到?」
世間常把能力與欲望綁在一起:能得到,就想得到;能掌握,就想掌握。佛陀卻顯示另一種自由——即使有能力,也不必生佔有之心。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正使有真金 如雪山王者 一人得此金 亦復不知足 是故智慧者 金石同一觀
第一句:
「正使有真金,如雪山王者。」
假使真有一大堆黃金。
大到像雪山王一樣。
一個人全部得到。
照理說:
夠了吧?
佛說:
「亦復不知足。」
還是不足。
問題從來不只是:
外面有多少。
而是:
裡面的欲有沒有停止。
如果欲本身沒有止息,增加財富,只會讓欲找到更大的活動空間。
今天要一點。
明天要更多。
得到一座。
還想另一座。
這就是佛陀真正指出的:
不知足。
欲望最大的欺騙,是讓人以為「再多一點就夠」。佛陀卻指出:若不知足,即使所得如雪山真金,也仍然不足。
所以最後:
「是故智慧者,金石同一觀。」
不是說黃金與石頭在世俗用途上完全一樣。
而是從不被貪欲牽引的角度來看:
不再因金而起貪。
不再因石而輕賤。
心不被價值標籤牽著走。
「金石同一觀」不是否認世俗差別,而是修行上不讓「金」因可欲而綁心,也不讓「石」因無價而生輕賤;真正的平等觀,是不隨貪心定價。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魔又一次憂慼而去。
一○九八所破的是:
以更多財富、更多權力來滿足欲。
下一經則直接進入:
以五欲作為現世快樂。
(一○九九)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釋氏石主釋氏聚落。時。有眾多比丘集供養堂。為作衣事
佛仍住在石主釋氏聚落。
這時眾多比丘聚集在供養堂。
「為作衣事。」
正在作衣。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僧團日常。
比丘們沒有在特別禪坐。
也沒有在說法。
只是一起作衣。
魔波旬又起心:
我要去作留難。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於釋氏石主釋氏聚落。眾多比丘集供養堂。為作衣故。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化作少壯婆羅門像。作大縈髮。著獸皮衣。手執曲杖。詣供養堂。於眾多比丘前默然而住。須臾。語諸比丘言。汝等年少出家。膚白髮黑。年在盛時。應受五欲莊嚴自娛。如何違親背族。悲泣別離。信於非家。出家學道。何為捨現世樂。而求他世非時之樂
魔這次化成:
「少壯婆羅門像。」
外形很鮮明。
「作大縈髮。」
「著獸皮衣。」
「手執曲杖。」
到了比丘們面前,先沉默而立。
過了一會才說:
你們都很年輕。
「膚白髮黑。」
「年在盛時。」
正是年少強盛之時。
所以:
「應受五欲莊嚴自娛。」
應該享受五欲。
應該以五欲莊嚴自己、娛樂自己。
接著魔質問:
為什麼:
「違親背族。」
離開親人。
「悲泣別離。」
讓家人悲泣。
又:
「信於非家。出家學道。」
離俗出家。
最後一句最尖銳:
「何為捨現世樂。而求他世非時之樂。」
魔把整個修行重新定義成:
放棄眼前可以享受的。
去追求將來還不知道有沒有的。
這種說法很容易動搖初學者。
因為它表面上很現實:
現在不是有樂嗎?
為什麼不先享?
魔最常見的說法之一,就是把五欲叫作「現世樂」,把修行說成捨近求遠。但比丘接下來正面翻轉這個定義:真正的現世樂,並不是五欲。
諸比丘語婆羅門。我不捨現世樂求他世非時之樂。乃是捨非時樂就現世樂
這一句非常重要:
「我不捨現世樂求他世非時之樂。」
不是。
我們不是放棄眼前快樂,去等未來。
恰恰相反:
「乃是捨非時樂就現世樂。」
真正放下的,是:
「非時樂。」
真正就向的,是:
「現世樂。」
魔便追問:
到底什麼叫非時樂?
什麼叫現世樂?
波旬復問。云何捨非時樂就現世樂
比丘回答,完全依佛所說。
比丘答言。如世尊說。他世樂少味多苦。少利多患。世尊說現世樂者。離諸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於此觀察。緣自覺知。婆羅門。是名現世樂
第一句:
「如世尊說。」
不是自己發明一套。
是依佛所說。
接著:
「他世樂少味多苦。少利多患。」
這裡原典就是「他世樂」。
我們依原文保留,不擅自改動。
比丘接著說真正的「現世樂」:
「離諸熾然。」
沒有被熾烈煩惱焚燒。
「不待時節。」
不是一定要等到未來某一時候才有。
「能自通達。」
自己能通達。
「於此觀察。」
就在當下觀察。
「緣自覺知。」
自己親自覺知。
這就是:
「現世樂。」
真正的現世樂,不是必須靠外境刺激才能短暫得到,而是「離諸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緣自覺知」;這種樂能在此法中親自驗證,不必等將來才知道。
時。婆羅門三反掉頭瘖啞。以杖築地。即沒不現
「三反掉頭。」
搖頭。
「瘖啞。」
說不出話。
然後:
「以杖築地。」
拿杖敲地。
最後:
「即沒不現。」
直接消失。
眾比丘這才覺得不對。
時。諸比丘即生恐怖。身毛皆豎。此是何等婆羅門像。來此作變。即詣佛所。稽首禮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眾多比丘集供養堂。為作衣故。有一盛壯婆羅門。縈髮大髻。來詣我所。作是言。汝等年少出家。如上廣說。乃至三反掉頭瘖啞。以杖築地。即沒不現。我等即生恐怖。身毛皆豎。是何婆羅門像。來作此變
比丘們:
「即生恐怖。」
甚至:
「身毛皆豎。」
他們不知道剛才那個人到底是誰。
所以來問佛。
這裡原典有:
「如上廣說。」
以及:
「乃至。」
都照原文保留。
不自行展開。
佛陀直接告訴他們:
佛告諸比丘。此非婆羅門。是魔波旬來至汝所。欲作嬈亂。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凡生諸苦惱 皆由於愛欲 知世皆劍刺 何人樂於欲 覺世間有餘 皆悉為劍刺 是故黠慧者 當勤自調伏 巨積真金聚 猶如雪山王 一人受用者 意猶不知足 是故黠慧者 當修平等觀
佛先說:
「凡生諸苦惱,皆由於愛欲。」
苦惱與愛欲相連。
接著:
「知世皆劍刺,何人樂於欲。」
若已知世間如劍刺,誰還會把欲當作真正可樂?
下一句:
「覺世間有餘,皆悉為劍刺。」
經文把「劍刺」再次重說。
不是只有粗重痛苦才是刺。
只要還有讓心受縛、受逼迫之處,就仍如刺在身。
所以:
「是故黠慧者,當勤自調伏。」
真正有智慧的人,應該做的是:
自調伏。
不是一直要求外面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而是調伏自己的心。
佛陀不是叫人與欲境搏鬥,而是說「當勤自調伏」。欲的根若不調,換多少境界都還會再起;真正的修行,是回到自己這顆心。
最後,佛又把上一經的雪山真金重新提出。
「巨積真金聚,猶如雪山王;一人受用者,意猶不知足;是故黠慧者,當修平等觀。」
這裡把一○九八和一○九九真正接在一起。
前一經說:
「金石同一觀。」
這一經說:
「當修平等觀。」
同樣在治:
被價值差別牽動的心。
黃金來了,就貪。
五欲來了,就追。
沒有,就苦。
更多,還想更多。
所以佛不是叫人追到滿足為止。
而是:
看穿「不知足」本身。
欲望不是靠滿足而結束,而是靠照見與調伏而止息。若不知足,一座雪山的真金仍不夠;若能平等觀,金不再成為心的主人。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兩經到這裡合起來看,法義非常完整。
一○九八:
魔用「王位與真金」來誘。
佛說:
我根本無心作王。
也無心令雪山變金。
因為:
就算全部是真金。
一個人的欲仍不知足。
一○九九:
魔用「青春與五欲」來誘。
比丘說:
我們不是捨現世樂。
真正的現世樂,是離諸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緣自覺知。
最後佛更直接說:
苦惱由愛欲。
智慧者應勤自調伏。
所以這兩經共同打破一個很根深蒂固的想法:
快樂等於得到更多。
佛法說的不是這樣。
真正的樂,不一定來自:
更多金。
更多權。
更多五欲。
而是來自:
欲火減少。
心能自調。
當下可知。
現法清涼。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問:
我現在最常對自己說的「再多一點就好了」是什麼?
錢再多一點。
網站流量再多一點。
人再多一點。
讚歎再多一點。
成績再多一點。
如果那個「再多一點」永遠沒有結束,就可以想起佛陀:
「一人得此金,亦復不知足。」
真正要修的,不只是怎麼得到。
而是:
怎麼知足。
再問第二件事:
我把什麼叫作「現世樂」?
是吃到喜歡的。
買到想要的。
被人肯定。
欲望滿足。
還是:
今天少一點煩惱?
少一點瞋?
少一點貪?
心比較清涼?
佛陀的標準是:
「離諸熾然。」
可以拿這一句直接觀察。
如果一件事表面很爽,後面卻燒得更厲害:
更貪。
更怕失去。
更焦躁。
那可能不是這一經所說的現世樂。
真正現世可驗證的,是:
心火有沒有降。
最後再記住:
「當勤自調伏。」
不是先去調世界。
不是先去調別人。
先調自己。
《慧照心得》
我覺得這兩經很貼近現代人。
因為我們現在最容易有的想法就是:
再多一點。
科技更方便了。
東西更多了。
選擇更多了。
可是心真的更容易知足嗎?
不一定。
佛陀說:
就算雪山全部變成真金。
一個人全部得到。
還是:
「亦復不知足。」
我讀到這句會覺得很警醒。
原來問題真的不只在東西多少。
是那顆「不知足的心」。
如果這顆心不修,東西愈多,可能欲也跟著長大。
魔勸佛作王,我也覺得很有意思。
表面上理由甚至很好:
你可以作一個不殺、不教人殺、行法不行非法的王。
聽起來很正當。
可是佛直接說:
「我都無心欲作國王。」
我覺得這句很乾淨。
有些東西就算看起來能做善事,也要看自己心裡到底有沒有一個「我要掌握」的欲。
不是所有「我能做」的事,都必須變成「我要做」。
這對做共修網也是提醒。
我們可以把網站做大。
可以讓更多人看到。
可是心不能變成:
一定要最大。
一定要最多。
一定要超過別人。
不然弘法又會變成雪山真金。
永遠還要更多。
第二經我最喜歡的是比丘回答:
「乃是捨非時樂就現世樂。」
一般人看出家,好像:
你把青春丟掉了。
你把娛樂丟掉了。
你把人生丟掉了。
可是比丘說:
不是。
我反而是在選現世樂。
而且這個樂:
「離諸熾然。」
「不待時節。」
「能自通達。」
「緣自覺知。」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有力量。
不是叫我相信:
你現在先苦,以後一定有好處。
而是:
法如果修對了,現在就可以觀察到。
貪少一點。
心就輕一點。
瞋少一點。
人就自在一點。
執著少一點。
睡覺也安穩一點。
這就是現法可知。
所以佛最後說:
「當勤自調伏。」
我覺得這句很實際。
世界的金不需要全部變石頭。
五欲也不需要全部消失。
真正要調的,是:
我的心到底是不是一直被它拉著走。
如果讓我用一句收這兩經,我會寫:
雪山真金不能填滿欲,五欲享受也不是真正現世樂;心能知足、自調、離熾然,才是真正的清涼。
一○九八中,佛獨一禪思「頗有作王,能得不殺、不教人殺,一向行法、不行非法耶」,魔波旬便勸佛作王,又以佛已修四如意足、甚至可令雪山王變為真金為由,誘使佛轉向王位與財富。佛明說自己「無心欲作國王」,也無心令雪山變金,並以偈指出即使真金如雪山王,一人盡得仍然不知足,因此智慧者應「金石同一觀」。一○九九中,魔又化作盛壯婆羅門,以青春、盛年與五欲勸誘年少比丘,說出家是捨現世樂而求他世非時樂;比丘卻依佛所說回答,真正的現世樂是「離諸熾然、不待時節、能自通達、於此觀察、緣自覺知」。佛最後再以「凡生諸苦惱,皆由於愛欲」開示,勸黠慧者勤自調伏,並重說即使真金積如雪山,一人受用其意仍不知足,故當修平等觀。兩經共同指出:欲不會因所得增多而自然止息,真正的現世清涼在知足、自調與離熾然。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