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九卷(8)〈百種淨不淨色不能嬈佛・苦行無義戒定聞慧最上清淨〉——(一○九三~一○九四)
魔波旬一次又一次來到佛前。
前一經中,三魔女已用百種形色試探如來,最後不能動佛一念。
到了一○九三,魔波旬自己又變化:
「作百種淨.不淨色。」
不只是令人喜愛的淨色。
連令人厭惡、不悅的「不淨色」,也一起變現。
這很值得注意。
能擾亂人的,不只有「我喜歡」。
還有「我討厭」。
貪能動心。
瞋也能動心。
魔所要的,並不一定是讓人追逐某個境界;只要心因境而亂,就已經有了可乘之處。
佛陀卻直接指出:
魔在長夜生死中,一直作種種淨與不淨色。
但若身、口、意不再作留難,魔便:
「不能教。」
眾生也就:
「不隨魔自在。」
到了下一經,魔改變方法。
不再用形色。
而是拿佛陀過去的苦行來質問:
你以前不是修大苦行嗎?
不是說苦行能清淨嗎?
現在為什麼反而捨掉?
佛陀的回答很清楚:
「知諸修苦行,皆與無義俱。」
沒有義利的苦行,即使做得再辛苦,也不能因此成就真正的清淨。
佛陀接著說:
「戒定聞慧道,我已悉修習。」
最後:
「得第一清淨,其淨無有上。」
修行不能只看「苦不苦」,也不能只看境界「淨不淨」。真正要問的是:身口意是否還隨境被牽?所修之行是否真正有義、導向清淨?佛陀所指出的道路,不是以苦本身為功德,而是戒、定、聞、慧如實修習,直到第一清淨。
(一○九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鬱鞞羅處尼連禪河側大菩提樹下。初成佛道
佛陀住在鬱鞞羅處尼連禪河側大菩提樹下。
經文特別說:
「初成佛道。」
這仍然是佛陀成道不久之時。
前面一○九二也是同一大段成道初期的魔事因緣。
魔不能以質問動佛。
三女不能以百種色相動佛。
可是魔還沒有停止。
天魔波旬作是念。此沙門瞿曇在鬱鞞羅住處尼連禪河側菩提樹下。初成佛道。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即自變身。作百種淨.不淨色。詣佛所
魔想:
「我今當往。為作留難。」
這一次不是化成年少來說話。
也不是讓三個女兒出場。
而是:
「即自變身。」
親自變化。
變成什麼?
「作百種淨.不淨色。」
百種「淨色」。
百種「不淨色」。
然後來到佛所。
這裡比前一經又多了一層。
前面魔女主要以可愛、可欲的形色來試探。
這一經則連「不淨」都用上。
因為人的心不只是會被可愛境界帶走。
遇到討厭的境界,也一樣可能失守。
喜歡,就貪。
厭惡,就瞋。
一個往前抓。
一個往外推。
兩個方向不同,但都可能使心離開安住。
真正的攝心,不只是在可愛境界前不貪,也是在不悅境界前不瞋。若只離一邊,另一邊仍然可以成為魔的入口。
佛陀遠遠就看見了。
佛遙見波旬百種淨.不淨色。作是念。惡魔波旬作百種淨.不淨色。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長夜生死中 作淨不淨色 汝何為作此 不度苦彼岸 若諸身口意 不作留難者 魔所不能教 不隨魔自在 如是知惡魔 於是自滅去
第一句:
「長夜生死中,作淨不淨色。」
佛陀沒有被百種變化吸引。
也沒有逐一評論:
哪一種淨。
哪一種不淨。
祂直接指出更大的背景:
長夜生死。
在漫長生死中,淨色、不淨色,一直變化。
境界換來換去。
有時令人貪愛。
有時令人厭惡。
有時令人高興。
有時令人恐怖。
但這些都還在生死流轉中。
所以佛接著問:
「汝何為作此,不度苦彼岸。」
你一直作這些變化,有什麼用?
仍然沒有越過苦的彼岸。
這一句把魔的百種變化整個看穿。
形色可以很多。
變化可以很大。
若苦沒有度過,就仍然沒有究竟利益。
境界再精彩、再可怕,都不等於解脫。佛陀不被「百種」吸引,直接問:能不能度苦彼岸?這也是修行最重要的檢驗——不是境界多特別,而是苦有沒有減少。
接著佛陀說:
「若諸身口意,不作留難者。」
這一句非常重要。
真正的關鍵開始從外面的「淨不淨色」,回到自己的:
身。
口。
意。
如果身口意不再成為留難。
不再隨煩惱造作。
魔便:
「不能教。」
無法再役使、牽制。
最後:
「不隨魔自在。」
這一句與前一○九二完全相承。
前面佛說:
求度彼岸者應「不隨魔自在」。
現在再說:
若身口意不作留難,就「魔所不能教,不隨魔自在」。
所以要離魔,不是只靠把魔趕走。
而是讓自己的身口意,不再成為魔能使喚的地方。
魔是否能動人,最後還是落在身口意。境界雖有百種,若身不隨作、口不隨說、意不隨轉,魔便無法令其自在。
佛最後直接說:
「如是知惡魔。」
知道:
這就是魔。
一旦看清,就不再跟。
所以:
「於是自滅去。」
魔的擾亂失去作用。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魔又一次知道:
佛已識破他的心。
於是:
「內懷憂慼。」
消失不現。
一○九三到這裡結束。
下一經仍然在鬱鞞羅處、尼連禪河側、菩提樹下。
同樣是佛陀初成正覺。
但這一次沒有先從魔開始。
而是從佛陀自己的一念思惟開始。
(一○九四)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鬱鞞羅處尼連禪河側菩提樹下。初成正覺
經文再次說:
「初成正覺。」
佛陀獨自在靜處。
專心禪思。
然後回顧自己曾經走過的苦行道路。
爾時。世尊獨一靜處。專心禪思。作如是念。我今解脫苦行。善哉。我今善解脫苦行。先修正願。今已果得無上菩提
佛陀自己說:
「我今解脫苦行。」
又重說:
「善哉。我今善解脫苦行。」
這裡的語氣非常清楚。
祂不是懷念苦行。
而是說:
已從苦行解脫。
接著:
「先修正願。」
以前所發的正願。
如今:
「今已果得無上菩提。」
已經成就無上菩提。
這使本經的重點很明確:
苦行本身,並不是佛陀最後成就無上菩提的究竟道路。
佛陀已經從其中走出。
佛陀回顧苦行時說的是「善解脫苦行」,不是「苦得越多越清淨」。修行的價值不在受苦本身,而在是否真正導向菩提。
魔波旬聽到佛陀這一念,又來了。
時。魔波旬作是念。今沙門瞿曇住鬱鞞羅處尼連禪河側菩提樹下。初成正覺。我今當往。為作留難。即化作年少。住於佛前。而說偈言 大修苦行處 能令得清淨 而今反棄捨 於此何所求 欲於此求淨 淨亦無由得
魔先說:
「大修苦行處,能令得清淨。」
他把苦行本身說成清淨之因。
然後質問:
「而今反棄捨。」
你現在反而把它丟掉。
那:
「於此何所求。」
你還在求什麼?
接著更進一步斷言:
「欲於此求淨,淨亦無由得。」
你如果捨棄苦行,還想求清淨?
沒有可能。
這就是魔的論點:
越苦,越清淨。
苦行一放掉,清淨就沒有了。
佛陀卻完全否定這個前提。
爾時。世尊作是念。此魔波旬欲作嬈亂。即說偈言 知諸修苦行 皆與無義俱 終不獲其利 如弓彈有聲 戒定聞慧道 我已悉修習 得第一清淨 其淨無有上
第一句:
「知諸修苦行,皆與無義俱。」
這裡必須仔細讀。
佛陀不是在說:
凡是任何形式的艱苦都一定錯。
而是這裡所指的苦行:
「與無義俱。」
沒有真正義利。
不能導向所求解脫。
所以問題不是:
苦不苦。
而是:
有沒有義?
是否真正有助於離貪、離瞋、離癡?
是否導向智慧?
是否導向清淨?
如果只是折磨自己,卻不能斷煩惱,那再苦也不能因「苦」本身變成聖道。
佛陀判斷修行的方法,不以「吃了多少苦」作標準,而以「有沒有義利」作標準。若一種行法不能導向清淨與解脫,苦得再深,也只是無義之苦。
接著:
「終不獲其利。」
最後得不到真正的利益。
佛又用一個短短的譬喻:
「如弓彈有聲。」
原典只用這一句。
我們不把它過度延伸成經文沒有說的技術義。
就整句來看,可以知道佛陀是在指出:
有聲、有動作,並不等於真正得到所求利益。
看起來很用力。
聲勢很大。
卻未必命中解脫之要。
修行也一樣。
外表極苦。
人人看了驚歎。
甚至自己覺得:
我比別人精進。
但若煩惱沒有減,智慧沒有開,仍然不能因外相苦而成為清淨。
修行不能只看聲勢。外在越激烈,不代表內在越清淨;真正要看的,是貪瞋癡是否減少,正法之利益是否現前。
接下來四個字群,是本經最重要的正面答案:
「戒定聞慧道。」
佛陀不是只破苦行。
祂立即說:
真正修的是什麼。
戒。
定。
聞。
慧。
而且:
「我已悉修習。」
不是只修一項。
是悉皆修習。
戒使身口有界限,不隨煩惱任意造作。
定使心不散亂,能安住,不被百種境界牽走。
聞使人依正法而知方向,不以自造觀念替代佛法。
慧則令我們真正看清什麼有義、什麼無義,什麼導向苦、什麼導向出離。
戒令行為不亂,定令心不散,聞令方向不謬,慧令法義明見。佛陀不是用另一種極端取代苦行,而是明白指出「戒定聞慧道」。
佛接著說:
「得第一清淨。」
這才是清淨。
不是身體餓得多瘦。
不是忍受多少痛苦。
不是別人覺得你多能吃苦。
而是:
依正道修習所得的清淨。
最後:
「其淨無有上。」
這才是最上的清淨。
所以魔一開始說:
放棄苦行,就不可能清淨。
佛最後直接回答:
我已經得到:
「第一清淨。」
而且:
「其淨無有上。」
魔的整個前提到這裡完全被翻轉。
真正的清淨不是「痛苦最多」,而是「煩惱得淨」。佛陀已從無義苦行中解脫,再以戒、定、聞、慧成就第一清淨,這才是中道修行真正的方向。
時。魔波旬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內懷憂慼。即沒不現
魔再次知道:
自己的心已被佛看穿。
最後:
「內懷憂慼。」
消失不現。
一○九三與一○九四放在一起,法義很完整。
一○九三問的是:
境界淨與不淨,會不會動你的心?
佛說:
若身口意不作留難,便不隨魔自在。
一○九四問的是:
修行苦與不苦,能不能直接決定清淨?
佛說:
無義苦行,終不得利。
真正的道路是:
戒、定、聞、慧。
所以兩經其實共同在破一種很深的執著:
不要被外相騙。
淨色不一定是善。
不淨色不一定就是障礙。
苦不一定是道。
舒服也不一定就是放逸。
真正判斷的標準,是:
心有沒有被縛?
身口意有沒有如法?
修行有沒有義?
煩惱有沒有減?
智慧有沒有明?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觀兩個極端:
我是不是只怕「好境界」讓我貪,卻沒有發現「壞境界」也會讓我失守?
遇到喜歡的人事物,心會追。
這很容易知道。
但遇到討厭的人事物,心裡一直生氣、排斥、反覆想,也一樣是被境界抓走。
所以修行不能只說:
我已經不貪了。
還要看:
我有沒有一直瞋?
淨色不能動。
不淨色也不能動。
這才是真正的穩。
再觀第二件事:
我有沒有把「辛苦」本身當成修行成績?
睡得少。
吃得少。
工作很多。
閉關很苦。
身體很累。
這些有時是修行中的條件。
但不能因為苦,就自動等於有道。
佛陀給我們的標準很清楚:
「皆與無義俱」的苦行,不取。
所以要問:
這個苦,有沒有讓我的戒更清淨?
定更穩?
聞法更正確?
慧更明?
如果沒有,只剩下:
我很能忍。
我比別人苦。
那裡甚至可能又長出我慢。
最後可以記住:
「戒定聞慧道,我已悉修習。」
這四個方向,比「我今天吃了多少苦」更值得每天檢查。
《慧照心得》
我覺得這兩經放在一起,剛好把修行人很容易掉進去的兩種外相拆掉。
第一種是:
看境界。
這個很漂亮,所以是好的。
那個很醜,所以是壞的。
但魔在一○九三不是只變淨色。
他是:
「作百種淨.不淨色。」
我讀到這裡覺得很有意思。
原來魔不只會用我喜歡的東西。
也會用我討厭的東西。
有時一件美好的境界讓我貪。
有時一件很糟的事情讓我瞋。
表面完全相反。
結果都是:
心被拉走。
所以佛沒有跟著百種形色跑。
祂說的是:
「若諸身口意,不作留難者。」
最後還是回來看自己。
我的身口意有沒有動亂?
如果沒有,魔就「不能教」。
這個「不能教」我很有感。
平常我們常說:
我被這件事氣到。
我被那個人弄得很煩。
好像都是外面在控制我。
但佛法更深一點會問:
為什麼他能控制到我?
是不是裡面還有可以被牽的地方?
如果身口意慢慢能守住,外面的境界就不再那麼容易「教」我怎麼反應。
第二經則是在破另一個外相:
苦。
我覺得修行人很容易有一種想法:
愈苦,愈像修行。
愈難受,功德愈大。
可是佛陀親自說:
「我今善解脫苦行。」
這句很重要。
祂不是說:
我以前苦得還不夠。
祂說:
我已經從苦行解脫。
魔卻反過來挑戰:
你以前大修苦行,現在怎麼捨掉?
這樣還求什麼清淨?
佛陀回答:
「知諸修苦行,皆與無義俱。」
我覺得真正要抓的是:
無義。
不是「苦」這個字。
有些修行真的辛苦。
長坐會辛苦。
持戒有時也會和習氣衝突。
閉關也可能辛苦。
照顧僧團也可能辛苦。
但如果這個辛苦是有義的,是在修戒定慧,那不一樣。
佛陀反對的不是任何辛苦。
是沒有義利,卻把苦本身當成清淨。
然後祂直接說:
「戒定聞慧道。」
我覺得這四個字很完整。
戒讓我不亂做。
定讓我不亂跑。
聞讓我不亂學。
慧讓我不亂認。
這比苦行清楚很多。
我也想到我們現在做佛法網站。
如果只是把自己累到不睡覺、不吃飯,然後覺得這樣就是精進,其實不一定。
真正要看的是:
這個工作有沒有讓正法更清楚?
有沒有讓自己的戒定慧更穩?
有沒有因忙而起更多瞋恨、我慢、執著?
如果有,就要調整。
不是愈累就一定愈有功德。
所以這兩經如果要我收成一句,我會說:
不以淨不淨判心,不以苦不苦判道;看身口意是否清淨,看戒定聞慧是否真正增長。
一○九三中,魔波旬自變百種淨、不淨色欲作嬈亂;佛陀不隨形色而轉,反指出長夜生死中種種淨不淨色終不能使人度苦彼岸,真正關鍵在身口意不作留難,使魔不能役使、行者不隨魔自在。一○九四中,佛獨一禪思,自念「我今善解脫苦行」,先修正願已果得無上菩提;魔卻以「大修苦行處能令得清淨」質問佛陀。佛明示與無義相俱的苦行終不得真正利益,並以「戒定聞慧道,我已悉修習」指出正道,成就「第一清淨,其淨無有上」。兩經共同破除外相:境界不以淨、不淨決定解脫,修行也不以苦、不苦決定清淨;真正應看的,是身口意是否離亂、所修是否有義,以及戒、定、聞、慧是否如實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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