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三十八卷(1)〈剃髮袈裟只是外嚴・盡漏解脫才是真莊嚴〉——(一○六二~一○六三)
有些人一見修行人的外貌,便容易生出兩種心。
看見衣相莊嚴、威儀整齊,便覺得此人一定修得很好。
看見形貌普通,甚至醜陋難看,又容易生輕慢。
佛陀在這兩經中,正好把這兩種錯誤一起照破。
第一經說,剃除鬚髮、著袈裟衣,固然是一種端嚴;但更深的莊嚴,是盡諸有漏、心解脫、慧解脫。
第二經又直接告訴四眾:
一位形貌醜陋、人人看不起的比丘,竟已盡諸漏、所作已作。
所以,真正應看的,不是外形。
修行最深的莊嚴,不在身相好不好看,而在煩惱有沒有斷、心有沒有解脫、智慧有沒有現前。
(一○六二)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尊者善生。新剃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尊者善生剛剃除鬚髮,著上袈裟,離開俗家,以正信出家學道。
從外相看,這是一個很清楚的轉變。
鬚髮剃除。
袈裟著身。
從在家走向出家。
從世俗生活走向修道生活。
這些都是真實而重要的改變。
所以佛陀並沒有否定外在出家形相的莊嚴。
但佛陀接著要說的是:
還有第二種、更深的端嚴。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諸比丘。當知此善生善男子有二處端嚴。一者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二者盡諸有漏。無漏心解脫.慧解脫。現法自知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佛陀把善生的「端嚴」分成兩處。
第一處,是外在可見的出家相。
「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
這是一種莊嚴。
因為他已從世俗生活中出離,以正信走入修行。
但是第二處端嚴,更深。
「盡諸有漏。」
「無漏心解脫.慧解脫。」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這就不是別人從外表可以看見的了。
真正的解脫發生在心。
貪欲斷了多少?
瞋恚斷了多少?
愚癡斷了多少?
對有的執取,還剩多少?
這些才是真正決定一個人修行深淺的地方。
袈裟能顯出出家的形相;漏盡、心解脫、慧解脫,才顯出修行真正成熟的內證。外在莊嚴值得恭敬,內在解脫更是佛陀所稱歎的究竟莊嚴。
這一經也提醒我們,不可以把外相當成全部。
修行人有威儀,是好事。
衣著整齊,是好事。
身行端正,是好事。
但若只停在外表,內心仍被貪、瞋、癡牽著走,就還沒有走到佛陀所說的第二種端嚴。
所以真正的出家,不只在頭髮剃了。
也在煩惱一分一分剃除。
不只在換上袈裟。
也在放下執取。
不只在離開俗家。
也在離開心中的愛著與結縛。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寂靜盡諸漏 比丘莊嚴好 離欲斷諸結 涅槃不復生 持此最後身 摧伏魔怨敵
佛陀以偈頌把真正的莊嚴再說得更清楚。
「寂靜盡諸漏,比丘莊嚴好。」
真正的莊嚴,是寂靜。
真正的莊嚴,是諸漏已盡。
「離欲斷諸結,涅槃不復生。」
不是穿得莊嚴而已。
而是欲已離,結已斷。
「持此最後身,摧伏魔怨敵。」
這已經不是世間審美所說的「好看」。
而是生命走到了最深的清淨與解脫。
佛陀所讚歎的莊嚴,是寂靜、離欲、斷結、漏盡。這樣的莊嚴,不會因年老而衰,也不會因外貌而失。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一經到這裡,把「真正的端嚴」說清楚了。
接著第二經,佛陀從另一面再破除眾生對外貌的執取。
這一次來到佛前的,不是一位外貌莊嚴、令人一見歡喜的比丘。
而是一位人人看了都容易輕慢的比丘。
(一○六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時。有異比丘形色醜陋。難可觀視。為諸比丘之所輕慢。來詣佛所
經文說得很直接:
「形色醜陋。」
「難可觀視。」
而且「為諸比丘之所輕慢」。
也就是說,這位比丘還沒有開口說話,別人只憑外貌,就已經在心裡判斷他。
這其實非常接近日常人心。
我們看到一個人時,常在很短的時間裡就下判斷。
好看,就容易生好感。
不好看,就容易生疏離。
穿著體面,就覺得有能力。
外表平凡,就容易低估。
佛陀正要在這裡指出:
外相與一個人的修證,不可以直接畫上等號。
爾時。世尊四眾圍遶。見彼比丘來。皆起輕想。更相謂言。彼何等比丘。隨路而來。形貌醜陋。難可觀視。為人所慢
不只是少數比丘。
經文說「四眾圍遶」。
四眾都看見這位比丘。
而且「皆起輕想」。
甚至彼此議論:
「彼何等比丘。」
「形貌醜陋。」
「難可觀視。」
「為人所慢。」
這就是很真實的眾生心。
不是等了解了對方之後才判斷。
而是在第一眼,就先建立高低。
佛陀知道眾人的心念。
所以直接把這個念頭提出來。
爾時。世尊知諸比丘心之所念。告諸比丘。汝等見彼比丘來。形狀甚醜。難可視見。令人起慢不 諸比丘白佛。唯然。已見
佛陀問:
你們是不是看見這位比丘形狀甚醜、難可視見,心裡便起了輕慢?
比丘們沒有否認。
回答:
「唯然。已見。」
也就是:
是的。
看見了。
這一刻,佛陀不是在評論那位醜陋比丘。
而是在照見這些看人的人。
問題不在對方長得怎麼樣。
問題在:
我們為什麼因為對方的外貌,就生起慢心?
真正值得警覺的,不一定是別人的外貌,而是自己一見外相便生出的分別、輕賤與慢心。
佛告諸比丘。汝等勿於彼比丘起於輕想。所以者何。彼比丘已盡諸漏。所作已作。離諸重擔。斷諸有結。正智。心善解脫。諸比丘。汝等莫妄量於人。唯有如來能量於人
這一段是全經的核心。
佛陀說:
「汝等勿於彼比丘起於輕想。」
為什麼?
因為這位人人看不起的比丘:
「已盡諸漏。」
「所作已作。」
「離諸重擔。」
「斷諸有結。」
「正智。」
「心善解脫。」
外表看來,他可能沒有任何令人驚豔之處。
但他的心已經走到眾人看不見的地方。
諸漏盡了。
重擔放下了。
有結斷了。
正智現前。
心善解脫。
這時佛陀說出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汝等莫妄量於人。唯有如來能量於人。
這一句不只是在保護這位比丘。
也是在保護我們自己的心。
因為人一旦習慣衡量別人,很容易把自己的眼光當成真相。
看見外表,便以為看見全部。
聽見幾句話,便以為知道一個人。
看到某人的身分、衣著、年齡、相貌,就開始在心裡排高低。
可是佛陀提醒:
不要妄量。
因為我們看不到一個人的全部因緣。
更看不到他真正的心地與修證。
彼比丘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這位比丘走到佛前。
稽首佛足。
退坐一面。
沒有為自己辯護。
沒有向眾人證明什麼。
也沒有因為被輕慢而顯出怨恨。
經文只是安靜地記下他的行止。
反而是佛陀再次對眾人說法。
爾時。世尊復告諸比丘。汝等見此比丘稽首作禮。退坐一面不 比丘白佛。唯然。已見 佛告諸比丘。汝等勿於是比丘起於輕想。乃至汝等莫量於人。唯有如來能知人耳。
佛陀再次提醒。
第一次說:
「唯有如來能量於人。」
這裡又說:
「唯有如來能知人耳。」
反覆兩次,就是因為「妄量於人」這個習氣太深。
我們往往很快就知道別人的錯。
很快就知道別人「不怎麼樣」。
很快就認為自己看得很準。
但佛陀卻叫弟子不要這樣做。
修行不是把自己訓練成更會判斷別人的人,而是讓自己少一分輕慢,少一分妄量,多一分恭敬與謹慎。
爾時。世尊即說偈言 飛鳥及走獸 莫不畏師子 唯師子獸王 無有與等者 如是智慧人 雖小則為大 莫取其身相 而生輕慢心 何用巨大身 多肉而無慧 此賢勝智慧 則為上士夫 離欲斷諸結 涅槃永不生 持此最後身 摧伏眾魔軍
佛陀最後用獅子作譬喻。
飛鳥、走獸,莫不畏獅子。
獅子是獸中王。
接著佛陀把譬喻轉到智慧人。
「如是智慧人,雖小則為大。」
一個人外貌雖不突出,甚至身形卑小,在智慧與解脫上卻可能是真正的大人。
所以佛陀說:
「莫取其身相,而生輕慢心。」
不要抓住一個人的身相,就生輕慢。
再一句更直接:
「何用巨大身,多肉而無慧。」
身體巨大、外表雄偉,如果沒有智慧,又有什麼真正可貴?
反過來:
「此賢勝智慧,則為上士夫。」
真正高貴的,是智慧。
真正可尊敬的,是離欲、斷結、解脫。
佛陀把世間的「大」與「小」重新翻轉:身相高大未必真正偉大;智慧清淨、離欲斷結,才是上士夫真正的高大。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把(一○六二)與(一○六三)放在一起看,法義非常完整。
第一經告訴我們:
不要把莊嚴只放在外相上。
外在有端嚴。
內在還有更深的端嚴。
第二經再告訴我們:
也不要因為外相不好,就輕視一個人。
一邊破除「以好相為全部」。
另一邊破除「以醜相為低劣」。
最後都回到同一件事:
真正決定修行高下的,不是身相,而是心是否離欲、斷結、漏盡、解脫。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一件很細的習氣:
我是不是很容易憑第一眼就判斷別人?
看見穿著整齊的人,就自然尊重。
看見衣著普通的人,就少一點耐心。
看到外表好看的人,比較願意親近。
看到形貌不合自己喜好的人,心裡就有距離。
甚至在修行團體裡,也可能如此。
看誰會說法。
看誰有名聲。
看誰儀表莊嚴。
看誰坐在什麼位置。
然後心裡開始比較。
這一經可以直接拿來照:
莫取其身相,而生輕慢心。
不是叫我們完全不觀察人的行為。
而是不要只憑外表,就把一個人的全部定案。
今天若發現自己起了輕慢心,不必急著責備自己。
先看見它。
再問:
我真的了解這個人嗎?
我看見的是他的全部,還是只是一個外相?
這樣一問,慢心就有機會鬆開。
另一方面,也可以拿第一經照自己:
我是不是太在意「看起來像修行」?
如果外面整理得很好,裡面卻仍然被貪瞋癡牽著走,那就還要繼續向第二種端嚴努力。
《慧照心得》
這兩經放在一起,我很喜歡。
因為佛陀沒有把外相全部否定。
善生剃髮、著袈裟,佛陀明明說這也是「端嚴」。
所以出家人的形相、威儀、袈裟,都值得珍惜。
但佛陀馬上又說:
還有第二種端嚴。
「盡諸有漏。」
「無漏心解脫.慧解脫。」
我覺得這像是在提醒自己:
袈裟可以天天穿。
但心是不是天天有少一點貪?
頭髮剃了。
可是我慢有沒有剃?
離開俗家了。
可是愛著有沒有離?
外相很容易整理。
內心比較難。
所以真正的修行,不是把第一種端嚴丟掉,而是不能只停在第一種端嚴。
到了第二經,佛陀又從另一邊打破我們對外貌的執著。
那位比丘「形色醜陋,難可觀視」。
四眾看到,竟然都起輕想。
如果只看到這裡,我們也很可能跟著眾人一起判斷。
可是佛陀一說:
「彼比丘已盡諸漏。」
整個畫面就翻轉了。
人人看不起的人,竟然是一位已解脫者。
這讓我想到,人真的很容易只看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可是最重要的地方,往往剛好看不到。
我們看得到臉。
看得到衣服。
看得到身材。
看得到說話方式。
卻看不到一個人心中斷了多少結。
放下了多少執著。
走過了多少苦。
證得了多少法。
所以佛陀才會說:
「汝等莫妄量於人。」
我覺得這一句很值得長久放在心裡。
不是只有不要批評別人。
而是不要太相信自己對別人的判斷。
尤其當心裡出現:
「這個人不怎麼樣。」
「他應該沒有什麼修行。」
「我看得出來。」
這時候,就可以想起:
唯有如來能量於人。
不是叫我們失去辨別善惡的能力。
善惡仍然要辨。
行為仍然要看。
但不要從有限的外相,妄斷一個人的全部。
這樣,心會柔軟很多。
也會恭敬很多。
第一經告訴我們,不要把修行停在外在莊嚴;第二經告訴我們,也不要因外在不莊嚴而輕慢他人。剃髮袈裟是端嚴,漏盡解脫更是端嚴;形貌雖醜,若已離欲斷結,仍是佛陀所讚的上士夫。真正的修行,一方面使自己從外在威儀走向內在解脫,一方面也使自己放下以貌取人、妄量於人的慢心。莫取身相,應觀智慧;莫求外嚴,應修心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