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陰經》第一卷(1)〈異學同稱智慧說婬色痛・佛令問氣味敗壞與棄〉
諸異道異學來到比丘眾中,說自己與沙門瞿曇同樣以智慧說婬、說色、說痛,並問彼此究竟有什麼差別。諸比丘沒有立即認同,也沒有毀訾對方,而是回到世尊前,將所聞完整稟告。佛教他們應反問異學:婬、色、痛,各自的氣味是什麼、敗壞是什麼、棄又是什麼。接著先從婬說起:五婬所生的樂與喜,是它的氣味;而為求財奔忙、受寒熱飢渴蟲噬之苦,求而不得則憂哭自打,得到之後又忙於守護,乃至財物被奪、被盜、被燒、敗壞,仍然憂慼不樂,都是婬欲之中已經現前的敗壞。
聞如是。一時婆伽婆。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
「聞如是」說明以下所傳,是依所聞而說。
一時婆伽婆。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
當時世尊住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
後面異學與比丘的談論,以及諸比丘回到佛前請問,都發生在這次因緣中。
彼時諸比丘。中後聚論皆悉會。少有所因。
彼時諸比丘。中後聚論皆悉會。
當時諸比丘在午後聚集共論。
少有所因。
眾人因一些事情相聚談論。
此時佛尚未親自在眾中開示,後面的法問,是從這次比丘聚會與異學來訪而生起。
彼時有諸異道異學。中後行彷徉。而行至彼諸比丘所。
有諸異道異學。中後行彷徉。
午後,有一些修學不同法門的異道異學正在遊行往來。
而行至彼諸比丘所。
他們走到諸比丘所在之處。
經中只說他們來到比丘眾前,並沒有先判定其內心動機;接下來直接記下雙方實際交談的內容。
到已共諸比丘面相慰。面相慰已卻坐一面。
到已共諸比丘面相慰。
異學到了之後,先與諸比丘當面互相慰問。
面相慰已卻坐一面。
慰問完畢,他們退坐一旁。
雙方先依一般往來之禮相互問訊,然後才進入法義上的交談。
彼諸異道異學卻坐一面已。語諸比丘曰。諸賢。沙門瞿曇智慧說婬。智慧說色痛。
異學坐定後,開始向諸比丘說話。
沙門瞿曇智慧說婬。智慧說色痛。
他們說,沙門瞿曇以智慧宣說婬,也以智慧宣說色與痛。
此處「痛」依後文佛所說的「痛氣味、痛敗壞、痛棄」來看,是所受的苦樂感受。
異學先承認佛對婬、色、痛都有智慧之說,接著便把自己的教說與佛相比。
諸賢。我等亦以智慧說婬。智慧說色痛。
我等亦以智慧說婬。智慧說色痛。
異學說,他們自己同樣也是以智慧說婬、說色與痛。
因此他們不是說彼此所談主題不同,而是主張雙方都在談相同的法,也都自稱有智慧。
此諸賢。有何差有何降有何若干。此沙門瞿曇及我等俱有智慧。
有何差有何降有何若干。
異學因此問:彼此究竟有什麼差別?有什麼高下?又有什麼不同?
此沙門瞿曇及我等俱有智慧。
他們的立論是:沙門瞿曇有智慧,我們也有智慧。
所以問題便落到「同樣說婬、色、痛,究竟法義差在哪裡」。
後面世尊並不只回答「我們不同」,而是教比丘直接問對方能不能說清楚婬、色、痛各自的氣味、敗壞與棄。
彼時諸比丘聞諸道異學所說。亦不然可亦不呰蔑。
亦不然可亦不呰蔑。
諸比丘聽完異學所說,沒有當場認同,也沒有毀訾輕蔑他們。
「不然可」,是不立即認可其說;「不呰蔑」,也不是因不同意就貶抑對方。
面對一時還不能完整判明的法義,諸比丘沒有憑自己的意思強作論斷。
不然可不呰蔑已。從座起而還。
不然可不呰蔑已。從座起而還。
諸比丘既沒有認同,也沒有毀訾,便從座而起離開。
他們沒有繼續與異學爭辯,而是準備回去向世尊請問。
我今聞此所說。問世尊已當廣知其義。
我今聞此所說。
諸比丘知道自己已經聽到異學這樣的主張。
問世尊已當廣知其義。
他們決定先去請問世尊,再廣泛、完整地了解其中義理。
這個做法很穩當:尚未通達時,不急著逞口舌勝負,而是先求明白法義。
便至世尊所。到已禮世尊足卻坐一面。
便至世尊所。
諸比丘於是來到世尊所在之處。
到已禮世尊足卻坐一面。
到了佛前,先禮世尊足,再退坐一旁。
帶著疑問請法,仍先依恭敬而行。
彼諸比丘卻坐一面已。如共異道異學所論。盡廣向世尊說。
如共異道異學所論。盡廣向世尊說。
諸比丘坐定後,把方才與異道異學所談的一切,完整向世尊陳述。
不是只挑自己認同或不認同的部分,而是把雙方談論盡皆告訴佛。
如此世尊便能直接依實際所說而開示。
作如是向世尊說已。世尊告諸比丘曰。
作如是向世尊說已。世尊告諸比丘曰。
諸比丘稟告完畢,世尊便開始回答。
佛接下來不是先替異學加上評語,而是教比丘應該用什麼問題去檢驗雙方所說的法義。
此諸比丘。彼時應向異道異學作如是說。
彼時應向異道異學作如是說。
佛告訴諸比丘,當時面對那些異學,可以這樣向他們發問。
所問的不是身分,也不是誰自稱智慧,而是直接進入婬、色、痛的實際內容。
云何婬氣味。云何是敗壞。云何是棄。
佛先提出關於婬的三問。
云何婬氣味。
婬的氣味是什麼?也就是眾生為何會喜愛、染著於它,其中有什麼可樂之處。
云何是敗壞。
婬其中的敗壞、過患又是什麼?不能只知道它帶來一時樂喜,也必須看它後續會產生什麼苦。
云何是棄。
最後,如何捨棄婬欲?若只知樂與患,卻不知道怎麼離開,修行仍未完整。
云何色氣味。云何是敗壞。云何是棄。
接著同樣問色。
云何色氣味。
色令人喜愛的地方是什麼?
云何是敗壞。
色會如何敗壞?
云何是棄。
又如何捨離對色的求欲?
云何痛氣味。云何敗壞。云何棄。
最後再問痛,也就是感受。
云何痛氣味。
感受之中有什麼可樂、可喜之處?
云何敗壞。
感受本身又有什麼敗壞?
云何棄。
又怎樣止息對感受的求欲而得捨離?
婬、色、痛都要從氣味、敗壞、棄三方面完整了知,不能只知一面。
此諸比丘。應作是答。
此諸比丘。應作是答。
世尊明確教諸比丘,面對異學的比較,應以這些問題來回答。
不是與對方互稱誰更有智慧,而是把法義放到可以實際回答、實際驗證的地方。
異道異學彼聞已。各各相視。外當更求論。必當瞋恚。
異道異學彼聞已。各各相視。
佛說,若異學聽到這樣的問題,會彼此相看。
外當更求論。
他們會再往外尋求別的論說來應對。
必當瞋恚。
而且會因此生起瞋恚。
這裡所說的是佛對這次問答結果的明確說明:當氣味、敗壞、棄被完整追問時,對方不能依自己的教說如實回答。
恨恚已默然面不悅。身支節污背其面。
恨恚已默然面不悅。
生起恨恚後,便沉默不語,臉色也不歡悅。
身支節污背其面。
身體的表現也顯出不自在,並背轉其面。
內心無法回答,瞋恚便從神色與身體反應顯露出來。
不能答變其面。當默然從坐起便即還。
不能答變其面。
對這三方面的追問不能作答,臉色也隨之改變。
當默然從坐起便即還。
最後只能沉默,從座而起離去。
佛說的不是辯論上的羞辱,而是指出:若不能如實了知氣味、敗壞與棄,就不足以說自己已完整通達婬、色、痛。
何以故。
何以故。
佛接著說明,為什麼這些異學不能完整回答。
這個短問承接前面的結果,後面正是佛對自己所說法義的明確判定。
我不見天及世間魔梵沙門婆羅門眾天及人聞我所說。與我等者知其義。
我不見天及世間魔梵沙門婆羅門眾天及人聞我所說。與我等者知其義。
佛說,在天、世間、魔、梵、沙門、婆羅門以及天人之中,沒有看見能僅憑其他教說而與佛同樣了知這個義理的人。
這不是只比較名聲,而是比較是否真能通達佛所說的氣味、敗壞與捨離。
若從如來如來弟子。若彼聞此。此間聞已。
若從如來如來弟子。
若要真正知道這個義,就要從如來,或從如來弟子處聞受。
若彼聞此。此間聞已。
由此聽聞之後,才有因緣明白佛所開示的內容。
重點仍在聞法而知義,不是靠自稱智慧便與佛法相同。
云何婬氣味。
佛現在正式回答第一問。
云何婬氣味。
什麼是婬的氣味?先把眾生之所以染著欲境的可樂之處說明。
謂因五婬。若生樂若生喜。如是婬氣味。
謂因五婬。若生樂若生喜。
由五婬而生起樂、或者生起喜,這就是眾生貪著婬欲的原因。
佛並沒有否認欲境能帶來樂與喜。若完全沒有樂喜,眾生也不會如此反覆追逐。
如是婬氣味。
五婬所生的樂與喜,就是婬的氣味。
此中多有敗壞。
此中多有敗壞。
佛隨即指出,在這些欲樂之中,同時含有很多敗壞。
只看樂喜,便容易生貪;把後面的敗壞一起看見,才比較接近完整實況。
云何婬敗壞。
云何婬敗壞。
婬欲究竟有哪些敗壞?
佛接著不抽象談論,而從人為生活、財物奔忙所承受的苦開始說。
此族姓子。或以功伎以自存命。若耕作若販賣。若客書若學算。
或以功伎以自存命。
族姓子為了維持生活,要依靠各種技藝工作而活。
若耕作若販賣。
有人耕作,有人販賣。
若客書若學算。
有人從事書寫之事,有人學習計算。
佛不是說這些工作本身就是過失,而是在說為了求取生活所需與財物,人要投入種種辛勤。
若學數若學作詩。若學首盧。若教書若應官募
若學數若學作詩。若學首盧。
有人學數,有人學作詩,也有人學首盧。
這些都屬於為生活、技能與所求而學習的不同事業。
若教書若應官募
有人以教書為業,也有人應官府募集而任事。
佛把不同謀生方式逐一列出,顯示求財之途很多,但其中共同伴隨的是勞苦與不確定。
彼寒寒所逼。熱熱所逼。
彼寒寒所逼。
寒冷時,要忍受寒冷逼迫。
熱熱所逼。
炎熱時,又要承受暑熱逼迫。
為了求取財物,不能永遠只在舒適環境中行事。
強忍飢渴為蚊虻蠅蚤所噬。
強忍飢渴
還要強忍飢餓與口渴。
為蚊虻蠅蚤所噬。
又受到蚊、虻、蠅、蚤叮咬侵擾。
佛把身體實際承受的辛苦也說出來:寒、熱、飢、渴與蟲噬,都是求財過程可能必須忍受之苦。
彼忍此而求錢財。
彼忍此而求錢財。
人忍受前面的種種辛苦,目的就是求取錢財。
這裡已經可以看見欲的敗壞並不只發生在享受之後;光是在追求可欲資財的過程中,苦就已經伴隨而來。
彼族姓子。作如是起。作如是行。作如是勤行。
作如是起。作如是行。作如是勤行。
族姓子為了所得而起身作業,實際去做,又不斷勤勞行事。
不是一念想求便自然得到,而要付出長時間的行動與努力。
彼作如是。而不能得財物。
彼作如是。而不能得財物。
即使已經如此起、如此行、如此勤行,仍可能得不到財物。
付出不等於一定得到。所求若沒有結果,心苦便跟著出現。
便憂慼不樂。啼哭自椎自打。
便憂慼不樂。
求財不得,便憂愁悲慼,內心不樂。
啼哭自椎自打。
甚至因此哭泣、捶打自己。
所求之物尚未得到,心已因「我付出卻得不到」而受苦。
而愚癡作如是言。我為癡行為不得。
而愚癡作如是言。
在憂慼之中,又生起愚癡之語。
我為癡行為不得。
他責怪自己所作徒然,因為如此勤求仍沒有得到。
苦不只在財物沒有來,也在內心對得失的執取,使自己陷入懊惱與自責。
彼族姓。不使起便勤修作行彼便得果。
這裡再說另一種結果。
彼族姓。不使起便勤修作行彼便得果。
依前後語意,族姓子辛勤修作之後,也有得到結果的情況。
前面說努力而不得,現在說努力之後得到;但得到並沒有讓所有苦就此結束。
彼得錢財便守護之極藏舉之。
彼得錢財便守護之極藏舉之。
得到錢財後,立即又要努力守護,把它仔細收藏起來。
求時怕不得,得後又怕失去。
今我此財莫令王奪。我莫令賊盜。
今我此財莫令王奪。
心中開始擔心:我的財物不要被王奪去。
我莫令賊盜。
也不要被盜賊偷走。
財物一旦被認作「我的」,守護與失去的恐懼便一起生起。
莫令火燒莫令腐壞。莫令出利失利。
莫令火燒莫令腐壞。
又怕財物遭火燒、腐敗損壞。
莫令出利失利。
還擔心求利反而失利。
外緣很多,不是自己想守就一定能守住;得到之後,心仍要隨著種種可能的損失而不安。
彼守護錢財而為王所奪。賊所盜火所燒而敗壞。
彼守護錢財而為王所奪。
即使努力守護,財物仍可能被王奪去。
賊所盜火所燒而敗壞。
也可能被賊偷走、被火燒毀而敗壞。
前面所有擔心,最後都可能實際發生。
出利不得利。
出利不得利。
原本希望從中得利,也可能最後得不到利益。
所求與所得之間,始終存在不能由自己完全決定的因緣。
彼便憂慼不樂。啼哭自椎自打。增益愚癡。
彼便憂慼不樂。
財物真正失去時,又再度憂愁悲慼,內心不樂。
啼哭自椎自打。
甚至哭泣、捶打自己。
前面求而不得如此,現在得到又失去,同樣如此。
增益愚癡。
在憂苦與執取中,愚癡反而更加增長。
佛由此讓比丘看見:婬欲之敗壞,不只在沒有得到;即使得到,還有守護、恐懼、敗壞與失去之苦。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很容易看見「想要的東西得到時很快樂」,卻少去計算為它付出了多少心力。
工作、賺錢、維持生活本身並不是過失;佛所指出的,是心若被欲緊緊抓住,求取過程與所得之後都可能變成苦。
沒有得到時,心苦於「為什麼我沒有」;得到之後,又苦於「千萬不能失去」。
一件東西從還沒得到以前,就已經開始佔據心;得到之後,又要繼續守著它。
如果哪一天失去,更可能把整個心一起拖下去。
所以今天可以觀察:正在努力追求的東西,到底只是生活所需,還是已經變成「沒有它就不能安心」?
能正常求取所需,卻不把安樂全部押在所得上,心才不會隨得失一起大起大落。
佛說氣味,也說敗壞。不是叫人假裝欲境沒有樂,而是要把樂與後面的代價一起看。
《慧照心得》
《苦陰經》一開始,異學說得很有自信:沙門瞿曇智慧說婬、色、痛,我們也同樣智慧說婬、色、痛。
佛沒有叫比丘和他們比誰說得漂亮,只教他們問三件事:氣味是什麼?敗壞是什麼?如何棄?
一個法若只會說它好,沒有看見它會敗壞;只會說它苦,又不知道人為什麼會貪著;知道有過患,卻不知道怎麼捨,都還沒有看完整。
佛說五婬能生樂、生喜,先承認它確實有氣味。
這樣的教法很踏實。
眾生會追求,不是沒有原因;正因為其中有樂、有喜,才會一再靠近。
但佛接著把求財的辛苦一件一件攤開。
寒、熱、飢、渴、蚊虻蠅蚤;努力後可能得不到;得到後又要收藏守護;怕王奪、怕賊盜、怕火燒、怕腐壞、怕失利。
欲最容易讓人只看得到的那一刻,卻忘了得到以前的辛苦與得到以後的恐懼。
更深的是:求不到,憂慼哭泣;得到又失去,還是憂慼哭泣。
兩頭都苦,因為心始終被「我要得到、我要保住」牽著。
佛後面還會把婬欲的敗壞說得更深,從家庭鬥諍一直說到刀兵、刑罰、臨終悔恨與惡趣。
現在先從最貼近日常的求財開始,就足以照見:欲的代價,往往在我們還沒有察覺時已經開始支付。
不是什麼都不能擁有,而是不要讓所擁有的東西反過來擁有這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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