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志果經》卷一(2)〈阿闍世王夜詣奈園途中恐懅・見佛與千二百五十比丘寂然心生欣悅〉
耆域指出「可到佛所稽首致敬。諮啟疑惑。乃得開解」之後,阿闍世王真正起身前往奈園。
然而,走向佛所並不表示心中已經沒有恐懼。當王發覺千二百五十比丘竟然寂靜無聲時,反而生起疑懼,甚至懷疑耆域是否設下危險。直到親眼看見佛與大眾安住寂然,他才從恐懅轉為欣悅,也第一次親自感受到:佛陀所教導的「寂然」,不是空泛言說,而是已經顯現在弟子眾的威儀與心行之中。
時王阿闍世。便即欲見天中之天。答耆域言。善哉大佳。當俱往覲。耆域受教。嚴五百象。五百釆女。嚴訖白辦。宜知是時。王乘駕象。名曰仁調。與五百侍從俱。導衛前後。出王舍城。然大炬火。
阿闍世王聽了耆域的勸告,便決定前往拜見佛陀。
「善哉大佳。當俱往覲。」
這不是只停在認同耆域所說,而是真正付諸行動。
耆域於是準備五百象、五百釆女,王乘名為「仁調」的大象,五百侍從前後導衛,在夜中燃起大炬火,離開王舍城。
王者出行,仍然具足王者的威儀與護衛;可是他這一次前往的目的,不是巡遊,不是作戰,也不是尋求五欲娛樂,而是要去見佛、問法。
善哉大佳。當俱往覲。
前一篇只是有人指出正確方向,到了這裡,阿闍世王已經真正跨出一步。
修行中也常如此。
知道應當親近正法,是一回事;真正放下原來的慣性,走向正法,又是另一回事。
聽聞正法之後,還要真正向法而行;若只停在「知道」,而沒有實際親近、請問、修學,疑惑仍然只會停留在心中。
時王恐懅。住止不前。謂耆域言。佛與幾比丘俱在奈園。答曰有千二百五十。王曰卿得無詐。令吾出國。道相危乎。每至異道諸惑志所。其眾五百。音聲揚逸。今比丘多而不聞聲。
走到途中,阿闍世王忽然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有人攔阻,而是因為一件反常的事情使他生起恐懼:
人太多,卻太安靜。
他問耆域,佛有多少比丘同住奈園?
耆域回答:「有千二百五十。」
王心中的疑懼反而更重。
以他過去所見,每到其他異道之處,即使只有五百人,聲音已經喧揚四起;如今佛的弟子多達千二百五十,竟然聽不到聲音,王因此懷疑耆域是不是欺騙自己,把自己引出王舍城,使他途中遭遇危險。
每至異道諸惑志所。其眾五百。音聲揚逸。今比丘多而不聞聲。
這一句把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景放在一起。
一邊是「音聲揚逸」。
一邊是「多而不聞聲」。
真正的寂靜,不在於人少。
千二百五十人在一起,仍能寂然無聲,顯示這種靜不是外在偶然造成,而是眾人的心行與威儀已有共同的節制。
阿闍世王尚未見佛,已先從僧眾的寂靜感受到一種他過去少見的境界。
可是因為他還不了解,所以先起的是恐懼。
同一個境界,在不了解時可能成為疑懼;得到正確說明之後,也可能轉成安定與信心。修學正法,不能只跟隨第一念的猜疑而行。
耆域曰王。莫恐莫懅。不敢謀王。不造逆害。及后貴人。惟佛世尊。長夜寂然。弟子志學。法則靜然。願王前睹上妙光明。見佛世尊諸弟子眾。意爾乃悅。
耆域立即安慰王:「莫恐莫懅。」
他明白告訴阿闍世王,自己不敢謀害王,也沒有逆害王與后妃貴人之意。
接著,他指出奈園之所以如此安靜的真正原因。
惟佛世尊。長夜寂然。弟子志學。法則靜然。
佛陀長夜安住寂然。
弟子志心修學。
所奉行的法,本就趣向寂靜。
所以眼前的「無聲」,不是埋伏之前的異常沉寂,而是修行所成的威儀。
「弟子志學」也很重要。
僧眾之所以能夠如此,不只是因為站在佛旁邊,而是因為依佛所教,真正志心學習。
佛寂然。
法寂然。
依佛學法的弟子,也漸漸顯出寂然之相。
真正的修學,不只在口中能說多少法義,也會逐漸表現在身行、言語、威儀與心念是否安定。
耆域因此勸王繼續向前:「願王前睹上妙光明。見佛世尊諸弟子眾。意爾乃悅。」
不要只停留在自己的猜想之中。
向前去。
親自看看。
等真正見到佛與弟子眾,心自然會明白。
於是王阿闍世。遙見世尊。便下所乘。屏毖五事。脫王冠幘纓絡寶服幢花翠羽。去蓋收刀。步到講堂。問耆域曰。佛為所在。答曰。眾比丘前坐者是也。威神光光。功德巍巍。
阿闍世王繼續向前,終於遙見世尊。
這時王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所乘。
接著「屏毖五事」,卸去王者外在的莊嚴與威勢:脫去王冠、纓絡、寶服等裝飾,去蓋、收刀,然後步行進入講堂。
來到佛前,他不再以君王威勢自居。
原本乘象而來、侍從導衛的國王,到這裡卻收起兵刃、放下王者儀飾,步行而入。
脫王冠幘纓絡寶服幢花翠羽。去蓋收刀。步到講堂。
「去蓋收刀」不只是外在動作。
在佛法之前,不以權勢壓人,不以身份自高,也不以武力作為依靠。
王仍然是王,卻知道此刻是來求法,不是來顯示王威。
這正是恭敬心的具體表現。
親近正法時,真正需要放下的,不只是外在莊嚴,更是「我已有身份、我已有成見、我不必再學」的自高之心。
阿闍世王問:「佛為所在。」
耆域回答:就在眾比丘前面所坐的那一位。
「威神光光。功德巍巍。」
至此,王終於真正見到了他一路前來所要拜見的世尊。
王前詣佛。問訊占對卻住一面。觀佛比丘眾。悉坐寂定。無量清淨。甚深微妙。其心欣然。叉手向佛。白世尊言。佛心寂然。微妙無念。弟子亦爾。願令我心志于微妙隱定如是。有一童子。名曰帛賢。白其王言。大王願欲得是行耶。王白佛言。唯然世尊。願樂眾僧其心歡悅
王來到佛前,問訊之後退住一面。
此時他真正看見先前使自己恐懼的「寂靜」。
佛與比丘眾「悉坐寂定」。
不是死寂,也不是緊張沉默,而是:「無量清淨。甚深微妙。」
王先前因為「多而不聞聲」而害怕;現在親眼看見,心中的感受完全改變:「其心欣然。」
觀佛比丘眾。悉坐寂定。無量清淨。甚深微妙。其心欣然。
境界沒有變。
僧眾原本就是如此安靜。
改變的是王的理解。
起初不知道,便疑為危險。
真正見到之後,反而心生欣悅。
這是一個很細的修行提醒:許多時候,使心不安的,不一定是眼前境界本身,而是自己的想像、猜疑與錯誤判斷。
王接著說:
佛心寂然。微妙無念。弟子亦爾。願令我心志于微妙隱定如是。
這時他已不只是讚歎佛陀。
他開始生起願求:願自己的心,也能如此。
先前他只問:「當何方便除其怵愓?」
所求的是「不要再這麼難受」。
如今見佛之後,他所願的已經不同:不只是除去眼前的憂懼,而是願自己的心真正趣向微妙寂定。
這是一個很深的轉變。
從「我要離苦」,進一步成為「我願學習清淨寂定之行」。
真正親近善法,常會使人的願心改變:原本只想解除眼前的不安,漸漸會生起更深的願——願自己的身心,也能依法修成清淨安定。
《今日修行觀照》
心中起疑時,可以先問自己:
眼前的事情真的如此,還是心已經先替它作了解釋?
阿闍世王聽不到千二百五十比丘的聲音,第一念便想到危險;但當他真正向前,看見佛與僧眾「悉坐寂定」,原來的恐懼立即轉為欣然。
修行中也是如此。
有些人、有些境界、有些法義,一開始不習慣,心便容易立刻判斷;如果只跟著第一念走,很可能還未看清真相,自己已先被疑懼牽走。
可以學耆域所說:「願王前睹。」
先看清楚。
先如實了解。
再作判斷。
疑心生起時,不急著跟隨妄想推演;回到當下,如實觀察、如理分辨,心才不容易被自己的猜測牽引。
同時也可以再觀照:親近佛法之後,所求的仍只是「讓自己舒服一點」,還是已經慢慢生起「願此心得清淨寂定」的願心?
這兩者之間,就是從暫時離苦走向真正修道的重要轉折。
《慧照心得》
阿闍世王這一段,最動人的地方,不只在於他終於見到佛,而在於他的心一路發生變化。
最初是愁。
接著是求。
走到奈園途中,又變成怕。
真正看見佛與僧眾以後,卻成了欣然。
最後又從欣然生起一個新的願:「願令我心志于微妙隱定如是。」
外在只是一次夜行,內在卻已經走過很長的一段路。
尤其「多而不聞聲」這一句,很值得反覆觀照。
一般人容易把熱鬧當成有力量,把聲勢當成有成就;可是佛與千二百五十比丘同在,經文所顯出的,反而是寂然。
修行到最後,不是心中多出更多聲音,而是貪、瞋、疑、妄想與躁動逐漸減少。
寂靜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阿闍世王所見的,是「無量清淨。甚深微妙」。
真正的寂定,是清楚而不亂,安住而不昏沉。
王又「去蓋收刀」,步入講堂。
若從修行來看,每一次真正來到法前,也都需要有自己的「去蓋收刀」。
把防衛放下一些。
把自以為是放下一些。
把爭勝之心放下一些。
才能真正聽見正法。
從恐懅到欣然,關鍵不在境界忽然改變,而在於真正走近、如實看見;從欣然再到願求寂定,則是見到清淨之後,願意使自己的心也向清淨而行。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