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欲生經》卷一(1)〈阿難謂生死因緣分明易見・佛示有本生死深微難知〉
阿難獨處思惟,觀察心意與生死根本,覺得其中雖極微妙,卻似乎又「分明易現」。
到了佛前,阿難把這一念如實稟告。
佛陀卻立刻制止他這樣判斷。
生死因緣並不是只要聽懂幾個名相,就能說「容易知、容易見」。眾生正因對這個深微因緣「不知、不見、不解、不受」,才在此世、後世之間往來不息,如織機往復,受苦而不得出離。
佛接著不從抽象義理講起,而是一步一步追問:
老死從何而有?
從生。
生從何而有?
從有。
有從何而有?
從受。
受又從何而有?
從愛求。
再由反向問答證明:若此因沒有,彼果亦不能成立。
因此,佛所說的「深微妙」,正是要行者親見一切苦如何依因待緣而生。
聞如是。一時佛在拘類國。行拘類國法治處。是時賢者阿難。獨閑處傾猗念。如是意生。未曾有。是意是微妙本。生死亦微妙。中微妙。但為分明易現。
阿難此時獨自在閑靜處思惟。
他所觀察的,不只是眼前一件事,而是「意」與「生死」的根本。
是意是微妙本。生死亦微妙。中微妙。
阿難已經看見:
心意極其微細。
生死的根本也極其微細。
其中相續的因緣同樣不是粗顯之法。
可是緊接著,他又生起另一個判斷:
但為分明易現。
也就是認為:雖然微妙,卻似乎仍很分明、容易顯現。
這個念頭正成為後面佛陀教誡的起點。
問題不在阿難完全沒有理解生死。
而是他把極深的因緣法,看得太容易了。
能知道生死因緣「微妙」,還不等於真正通達;若尚未親見其深細相依,就不能因名相似乎清楚,而認為已經容易知見。
便賢者阿難。夜已竟起到佛。已到為佛足下禮已訖。一處止已止一處。賢者阿難白佛。如是我為獨閑處傾猗念。如是意生。未曾有。是意是微妙本。生死亦微妙。中微妙。但為分明易現。
夜過之後,阿難起身前往佛所。
到了佛前,先禮佛足,再退住一處,把自己獨處時所起的思惟完整稟告。
心中有所得,不急著把自己的理解當成定論,而是到佛前請示。
他沒有隱去自己最後那一句「但為分明易現」,而是連自己的判斷也如實說出。
如是我為獨閑處傾猗念。如是意生。
獨處思惟,是修行的一部分。
但獨處所得仍需要法義檢驗。
尤其涉及生死根本這樣深細的法,不能只依自己一時的理解便決定。
阿難把自己所觀、所解完整呈到佛前,顯出聞思修中很重要的一層:能思惟,也能接受正法重新校正自己的理解。
佛告阿難。勿說是分明易知易見。深微妙。阿難。從有本生死。是阿難。從本因緣生死。如有不知不見不解不受。令是世間如織機躡撰往來。從是世後世。從後世是世。更苦世間居。令不得離世間。
佛陀一開口,便直接指出阿難判斷中最需要修正的地方。
勿說是分明易知易見。深微妙。
不是說因緣法不可知。
而是不能把它看成容易知、容易見。
真正看見生死因緣,不只是知道「因果」兩個字,也不是能背出生死次第。
要看見的是:
某一法如何依另一法而起。
條件若變,結果如何隨之而變。
執取如何使生死繼續。
因緣如何在心念、感受、愛求、取著與生命相續之間彼此勾連。
從有本生死。是阿難。從本因緣生死。
生死有本。
生死有因緣。
不是無因無緣突然出現。
也不是由一個永恆不變的主體任意主宰。
正因有因緣,所以能追查其所從來。
也正因依因緣而有,所以因緣若滅,後續之苦也有止息的可能。
如有不知不見不解不受。
真正使眾生長夜流轉的,不只是「不知道一個道理」。
而是不知。
不見。
不解。
不受。
沒有正確認識。
沒有親見。
沒有理解。
即使聽到,也沒有真正受持。
因此法不能進入生命。
令是世間如織機躡撰往來。從是世後世。從後世是世。
佛用「如織機」來形容世間往來。
織機來回運轉,一次又一次。
眾生也在此世與後世之間往返。
從此世到後世。
又從後世到此世。
生死不斷。
更苦世間居。令不得離世間。
最後的結果,就是反覆受苦。
而且不能離開世間流轉。
生死因緣之所以稱「深微妙」,就在於眾生若不能如實知、見、解、受,便會像織機往來一般,在此世後世之間反覆流轉,苦而不得離。
如是因緣。阿難。可知為深微妙。從有本生死明亦微妙。若有問。有老死因緣。問是。便報有因緣。何因緣阿難老死。便報生故。
佛再次把重點收住:
如是因緣。阿難。可知為深微妙。
深微妙,不只是因為文字難。
而是因緣彼此相依,相續非常細密。
若只看最後的老死,容易以為老死只是人生自然終點。
佛卻從老死繼續往前追問。
何因緣阿難老死。便報生故。
老死不是孤立存在。
有生,才有老死。
只要生已成立,老與死便隨之成為必然可能。
佛不是把老死當成單一事件,而是把它放回因緣鏈中:老死依生而有,要知老死,便須進一步追究生的因緣。
若有問。有生因緣。問是。便報有因緣。何因緣生。有故為生。若有問。有因緣有。便報有因緣有。何因緣有。報受因緣有。
從老死追到生,佛再往前追。
何因緣生。有故為生。
生依「有」而有。
「有」是生得以成立的重要條件。
所以只見生命已經出生,仍只是見到較後段的結果。
要再向前看「有」如何成立。
佛接著問:
何因緣有。報受因緣有。
有又依「受」。
這裡整個法義開始愈來愈貼近心的執取。
若有所受、取受、承受,後面的「有」便有了所依。
老死依生,生依有,有又依受;佛一步一步把看似遙遠的生死,追到當下心如何承受、取著的細處。
若有問。有因緣受。報有因緣受。何因緣受。報為愛求因緣受。如是阿難。從愛求因緣受。從受因緣有。從有因緣生。從生因緣老死憂悲苦不可意惱生。如是為具足最苦陰。
再問「受」從何而來。
佛把根再往前指出:
報為愛求因緣受。
受不是孤立的。
它與愛求相應。
愛使心向境界靠近。
求使心想取得、保持、延續。
一旦愛求生起,便容易進一步受取。
受取一成,後面的有、生、老死就有了繼續展開的條件。
從愛求因緣受。從受因緣有。從有因緣生。從生因緣老死憂悲苦不可意惱生。
這裡不只是「老死」。
還有憂、悲、苦、不可意、惱。
都隨生死因緣展開。
如是為具足最苦陰。
苦不是憑空降臨。
而是一層一層因緣具足之後,整個苦聚隨之成立。
愛求使心受取,受取令有成立,有又引生,生則必然展開老死憂悲苦惱;苦聚不是突然形成,而是由愛求開始,一層一層被建立。
從是有習。生因緣阿難為老死。是故說。是為從是致有是。當從是阿難分明。為生因緣老死。若阿難無有生。為無有魚魚種。無有飛鳥飛鳥種。為無有蚊虻蚊虻種。為無有龍龍種。為無有神神種。為無有鬼鬼種。為無有人人種各各種。
佛不只正面說「生因緣老死」,還開始用反向方式驗證。
是為從是致有是。
從此,所以有彼。
因具足,果才成立。
接著佛列出魚、飛鳥、蚊虻、龍、神、鬼、人等種種生命。
重點不在逐類介紹眾生。
而是問:
若一切都沒有「生」,老死還能成立嗎?
若阿難無有生。
如果根本沒有生,無論哪一類眾生,都不會進一步有老死可說。
因緣法不只可以順著看「有生故有老死」,也可以反向驗證「若無有生,老死不能成立」;正反兩面都成立,因緣關係才真正顯明。
若如有如有無有。亦無應有令有生。一切阿難無有生。為有老死不。阿難白佛言不。佛便告阿難。從是因緣當知。為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老死為生故。
佛直接問阿難:
一切阿難無有生。為有老死不。
如果一切生都沒有,還會有老死嗎?
阿難回答:
不。
所以佛接著說:
從是因緣當知。為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老死為生故。
老死有其本。
有其習。
有其因緣。
由生故有老死。
若生止息,老死亦無從成立。
佛讓阿難親自回答「無生則無老死」,使因緣不只是佛說,而成為阿難依理親自確認的知見。
生因緣阿難為老死。若有問。有因緣生。可報有因緣生。何因緣生。為有因緣故。從是阿難因緣當知。令從是有有因緣生。
佛再次重申:
生因緣阿難為老死。
前面先提出。
再以無生驗無老死。
現在再回來確認。
接著再往上一層追:
何因緣生。為有因緣故。
有故生。
生不是第一因。
它仍有所依。
令從是有有因緣生。
「有」成為生的條件。
因緣觀不能停在半路;知老死從生,還要再知生從有,層層追本,才能看見生死真正如何被推動。
若阿難有因緣無有。寧有魚魚種。飛鳥飛鳥種。蚊虻蚊虻種。龍龍種。神神種。鬼鬼種。人人種各各種。如應應有無有。亦無有者為有無有。一切阿難無有。為有生不。阿難言不。
佛再次使用同樣的方法。
如果「有」完全不存在,種種眾生還能有生嗎?
一切阿難無有。為有生不。
阿難再次回答:
不。
前面是:
無生 → 無老死。
現在是:
無有 → 無生。
一層一層往前,因緣鏈便不是抽象概念,而成為可反覆檢驗的結構。
佛反覆用「若無此,彼還有嗎」引導阿難,不讓因緣只停在順口背誦,而要真正看見每一果都依前因而立。
是故阿難從是發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生為有有故。從有因緣阿難為生。若有問。有因緣有。便言有。何因緣阿難有。可報為受因緣。有因緣有。
佛由反面驗證後,再重新正面收攝。
生為有有故。從有因緣阿難為生。
生從有。
而「有」又不是最初。
所以再問:
何因緣阿難有。可報為受因緣。
有從受。
受取一旦建立,便成為「有」的條件。
從有追到受,生死因緣已從生命結果逐步深入到當下執取;若不看受取,只談生死終點,仍沒有觸及推動相續的近因。
如是分明為受因緣有。設阿難受因緣無有。亦無有受有。一切阿難無有受。為有現不。阿難報不。
佛又用同一方法反向驗證。
設阿難受因緣無有。
如果「受」完全沒有。
那麼依受而有的「有」,還能成立嗎?
佛問:
一切阿難無有受。為有現不。
阿難回答:
不。
受若不存在,有便無所依。
真正需要觀照的,不只是老病死來臨時的痛苦。
還包括現在心中每一次執取。
無受則有不能現,顯示「受」不是生死鏈中的次要名目,而是「有」得以成立的重要條件。
如是阿難。為從是起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令有受。受因緣阿難為有。有因緣阿難受。有因緣阿難受。
佛再次總攝「受」與「有」。
為從是起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令有受。
起。
本。
習。
因緣。
任何一法都有它生起、累積、成立的條件。
受因緣阿難為有。
受成為有的因緣。
下一步便要問:
受又從何而來?
從老死追到生,從生追到有,再從有追到受,佛始終不讓行者停在任何中間層次;每一層都要再問其本、其習、其因緣。
如是問對。為有何因緣有受。可報愛因緣。從是因緣阿難當知。為愛因緣受。若阿難無有愛。亦無有受。亦無有當受。一切阿難無有愛。為有受不。亦有受名不。阿難言不。
終於追到「愛」。
為有何因緣有受。可報愛因緣。
受依愛。
愛一生,心便向著境界。
想得。
想留。
想佔有。
想延續。
由此便有受取。
佛仍然不只正面說明,而立刻反向驗證:
若阿難無有愛。亦無有受。亦無有當受。
沒有愛。
便沒有受。
也沒有未來將要受取之事。
一切阿難無有愛。為有受不。亦有受名不。
阿難回答:
不。
愛不是生死中一個抽象名詞。
它直接推動受取。
一旦愛不起,受也無所依。
佛由「無愛則無受」反向證明愛是受的重要因緣;愛若不起,後續受、有、生、老死也就失去繼續推進的條件。
如是阿難。為從是發。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為愛因緣受。愛因緣阿難為受。
最後,佛再次收束:
為從是發。從是本從是習從是因緣。
因緣法不是一句話。
要從發起處看。
從根本看。
從習聚看。
從條件看。
最後明白:
為愛因緣受。愛因緣阿難為受。
從愛到受。
從受到有。
從有到生。
從生到老死、憂悲苦惱。
整條苦的相續至此已清楚展開。
生死因緣之深,不在名相繁複,而在愛、受、有、生、老死每一層都彼此相依;真正知見,是能親見「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而不只記得一條次第。
##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先不急著觀整條生死。
只觀一個「愛」。
看到喜歡的東西時:
心是不是立刻想得到?
得到之後:
是不是又想留下?
留下之後:
是不是開始怕失去?
這時就可以看見:
愛不是停在「喜歡」。
它會往受取走。
受取又會形成更深的「有」。
同樣,遇到不喜歡的境界時,也可以看:
是不是一邊排斥,一邊又牢牢抓住那件事不放?
有時候「不要」也是另一種黏著。
佛反覆問阿難:
若這個因沒有,後面的果還會有嗎?
這也可以成為今天的觀法。
若不一直愛求,後面的抓取會不會減?
若不再抓取,心中的「一定要如此」會不會減?
若這個「有」減弱,苦是不是也開始失去依處?
不必一下子回答全部。
先在一個真實念頭中看見因緣。
這就已經開始從「知道」走向「見」。
遇境時不只看最後的苦,而要往前看愛如何生、受如何成立;能在愛求初起時照見,便是在苦聚尚未具足之前,看見可以轉回之處。
## 《慧照心得》
阿難一開始已經知道「生死微妙」。
但佛仍說:
「勿說是分明易知易見。」
這句話對修學很深。
有時讀經久了,某些法義看起來很熟。
十二因緣知道。
愛取有知道。
生老病死也知道。
但「知道名稱」很容易讓心誤以為「已經看見」。
佛在這裡沒有用更多艱深名相來證明它很深。
而是一次次問阿難:
沒有生,還有老死嗎?
沒有有,還有生嗎?
沒有受,還有有嗎?
沒有愛,還有受嗎?
阿難每次都答:
不。
看起來都是最簡單的問答。
但正是這些簡單問答,讓因緣一層一層顯出來。
真正的深,不一定在難懂。
而在能不能看見它真實發生在自己心中。
例如愛。
平常一個喜歡的念頭,好像沒什麼。
但若細看:
喜歡之後會求。
求之後會受取。
受取之後又形成「有」。
再往後,便不是一個短暫念頭而已。
所以佛法說因緣,是在教人看:
苦是怎麼一步一步被建立起來。
反過來也一樣。
若能在前面的因上看見。
後面的果就有止息的可能。
因此「深微妙」並不是叫人覺得佛法不可理解。
而是提醒:
不要太快覺得自己已經懂了。
要從聞法再到思惟。
從思惟再到觀照。
從觀照再到親見。
直到「愛因緣受」不只是經中的一句話,而是在一念愛起時,自己就能看見後面的受取正要形成。
因緣法真正的深處,不在背得出多少名相,而在能從一念愛求中看見受取、從受取中看見有、從有中看見生死苦聚正在形成;能如此觀,才逐漸從「易知」的文字走向「深微妙」的親見。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