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涅槃經》卷中(2)〈淳陀聞佛將般涅槃悲泣請住・諸行無常合會恩愛必有別離〉
《大般涅槃經》卷中(2)〈淳陀聞佛將般涅槃悲泣請住・諸行無常合會恩愛必有別離〉
前一篇,弗波育帝等五百人因見部分比丘威儀不善而心生不悅,世尊以「法海」開示,使眾人不因個別人的未圓滿而障礙正法,終於得法眼淨。
如今世尊離彼前行,來到波波城淳陀的園中。
淳陀原本因佛至其園而歡喜踊躍;然而當親聞世尊說「不久應當入般涅槃」時,歡喜頓成悲痛,甚至悶絕於地。
這一篇最深的地方,不只是佛說「諸行無常」,而是經文明白呈現:即使已經知道無常,真正面對至敬至愛之人的別離時,心仍然可能悲痛。
佛法不是把情感壓掉,而是讓人在悲痛之中,仍有正見可以依止。
知道無常,是聞法所得的正見;真正面對別離時,仍能在悲心中不忘無常,才是把所聞之法帶進生命。
弗波育帝等五百人。悲號啼泣。奉送如來。徘徊顧慕。絕望乃返。
弗波育帝等五百人剛剛得法眼淨,世尊便再度啟程。
眾人悲號啼泣,一路奉送;到了不得不分別之處,仍「徘徊顧慕」,久久不能離去,直到再也望不見世尊,才返回。
這裡很清楚地顯出:得法眼淨,並不等於變成沒有感情的人。
面對世尊即將遠去,眾人仍有深切不捨。
悲號啼泣。奉送如來。徘徊顧慕。絕望乃返。
佛法不是教人斷絕情感,而是教人在深情之中,不被愛取與失落完全淹沒。
能悲而不失法,能不捨而仍知必有別離,才是修行逐漸成熟的方向。
有法眼,不等於沒有情;真正的修行,是有情而不迷失,在不捨之中仍知道一切相聚終有別離。
爾時世尊。既至彼城。彼城之中。有工巧子。名曰淳陀。其人有園。極為閑靜。如來即便與諸比丘。前後圍繞。往住彼園。
世尊到達波波城。
城中有一位工巧子,名叫淳陀,他有一座非常閑靜的園林。
如來便與諸比丘共同住入園中。
這一小段看似只是交代地點,其實已經開啟淳陀與佛最後供養的重要因緣。
有工巧子。名曰淳陀。其人有園。極為閑靜。
因緣尚未發生以前,人往往不知道眼前的一處園林、一次相遇,後來竟會成為一生中極難值遇的佛緣。
所以修行也在提醒我們:不要輕忽當下仍能親近三寶、聽聞正法、承事供養的因緣。
許多珍貴因緣,在發生當下看似平常;真正到了將要失去時,才知道原來那正是難逢難遇的時節。
是時淳陀。聞佛及僧來其園中。歡喜踊躍。不能自勝。與其同類。俱詣佛所。頭面禮足。卻住一面。
淳陀聽說佛及僧眾來到自己的園中,「歡喜踊躍。不能自勝」。
他沒有只在家中歡喜,而是立即與同類一同前往佛所。
到了佛前,頭面禮足,退住一面。
歡喜之心,化成了親近、恭敬與禮拜的行動。
歡喜踊躍。不能自勝。
真正遇到善法時,心會自然願意靠近。
善根成熟,也不只是心裡覺得歡喜,而會進一步化成親近、禮敬、聽法與供養。
遇善知識而生歡喜,若能再把歡喜化成親近與修行,這一念善根才會真正向前增長。
而白佛言。不審世尊。何緣來此。有他趣耶。
淳陀不知道世尊此次前來的真正因緣,因此恭敬詢問:世尊為何來到這裡?是否還要往別處去?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問候,但佛接下來的回答,卻使整個場景瞬間改變。
不審世尊。何緣來此。有他趣耶。
生命中許多重大消息,往往就在極平常的一問一答中忽然到來。
前一刻仍是歡喜迎佛,下一刻便要面對「最後相見」。
無常常常不是先來告知,而是在尋常的一刻忽然現前;因此能珍惜今日,便是在修無常。
爾時世尊。即答之言。我今所以來至此者。不久應當入般涅槃。是以故來。最後相見。
世尊沒有迴避。
直接告訴淳陀:此次來到這裡,是因為不久就要入般涅槃,所以前來作最後相見。
「最後相見」四字,把無常從抽象的道理推到眼前。
先前還能親見世尊、頂禮問訊,如今佛卻親自明說,這就是最後的相見。
不久應當入般涅槃。
是以故來。最後相見。
無常不是只發生在遙遠的未來。
當因緣已盡,最後一面可能就在此刻。
能這樣觀察,就會懂得珍惜仍能親近、仍能聞法、仍能行善的當下。
「最後相見」提醒學人:不要把還能相見、還能聞法、還能盡心的今日,誤認為永遠都還有明日。
是時淳陀及其同類。聞佛此語。心大悲[怡-台+農]悶絕於地良久。微聲而白佛言。世尊今者捨諸眾生。不慈念耶。云何便欲入般涅槃。唯願世尊。住壽一劫。若減一劫。
淳陀與眾人聽見之後,悲痛到悶絕倒地。
良久之後,才以微弱的聲音向佛祈請。
這段經文很真實。
淳陀不是在冷靜地討論無常,而是在即將失去世尊的巨大衝擊中,從深愛敬之心發出悲切的祈求。
心大悲[怡-台+農]悶絕於地良久。
唯願世尊。住壽一劫。若減一劫。
他所求的很直接:願佛不要離開。願佛住世一劫,至少也減一劫而住。
對真正敬愛世尊的人而言,再長的住世都嫌不夠。
深愛敬遇到無常時,自然會有不捨;修行不是否定這份不捨,而是讓這份不捨慢慢回到正見之中。
即又拍頭搥胸大叫。作如是言。嗚呼苦哉。世間眼滅。一切眾生。從今以後。沒生死海。未有出期。所以者何。無上導師般涅槃故。
淳陀又拍頭、搥胸,大聲悲號。
他悲的不只是自己再也見不到佛。
他想到的是一切眾生。
世尊若入般涅槃,「世間眼滅」;眾生仍在生死海中流轉,而無上導師即將入滅。
嗚呼苦哉。世間眼滅。
一切眾生。從今以後。沒生死海。未有出期。
無上導師般涅槃故。
這份悲心已不只是個人的依戀。
淳陀想到:沒有佛親自在世,眾生誰來引導?
所以他的悲痛,也含有對眾生沉淪生死的深切憂念。
淳陀所悲,不只是一己失去世尊,更是憂念眾生失去無上導師;由個人的不捨而念及一切眾生,悲心因此更深。
爾時世尊。告淳陀言。汝今不應生苦[怡-台+農]也。一切諸行法皆如是。悉為無常之所遷變。
佛沒有責備淳陀。
世尊只是把他的心重新帶回一切諸行的真相。
「一切諸行法皆如是。」
不是只有佛將入般涅槃這件事如此。
凡是因緣和合而成的一切諸行,都在遷流,都會變異。
一切諸行法皆如是。
悉為無常之所遷變。
這裡的「無常」,不是一句拿來安慰人的空話。
它是在指出生命的實相:有生必有滅,有聚必有散,有盛必有衰。凡因緣所成之法,都不可能永遠保持原狀。
修無常,不是逼自己沒有悲傷,而是在悲傷現前時,仍如實知道:一切因緣所成之法,終究都在遷變。
合會恩愛。必有別離。是故汝今勿生憂[怡-台+農]。
世尊接著把無常說到最貼近人的地方。
「合會恩愛。必有別離。」
凡有相聚,就含有離散。凡有深厚恩愛,最終也必面對別離。
合會恩愛。必有別離。
這一句並不是要人不要愛、不要珍惜。
正因知道有別離,所以相聚時更應珍惜;正因知道不能永遠擁有,所以不應把愛變成牢牢抓取。
是故汝今勿生憂[怡-台+農]。
佛所要鬆開的,不是淳陀的敬愛,而是那份因不能接受別離而生起的深重憂惱。
知必有別離,不是減少珍惜;正因知道不能永遠相聚,才更應在相聚時善待因緣,在別離時以正見放下執取。
爾時淳陀。即白佛言。我今亦知諸行無常。合會恩愛。皆悉別離。然無上尊。當般涅槃。我今云何。而不悲[怡-台+農]。
這一句尤其值得細讀。
淳陀不是不知道無常。
他明白回答:「我今亦知諸行無常。」也知道:「合會恩愛。皆悉別離。」可是他仍然說:世尊即將般涅槃,如何能不悲傷?
我今亦知諸行無常。合會恩愛。皆悉別離。
然無上尊。當般涅槃。我今云何。而不悲[怡-台+農]。
這正顯出「知道」與「真正承受」之間的距離。
道理已懂,情感未必立即平息。
真正的修行,是悲傷現前時,還能記得所學的法,一次又一次用正見承接自己的心。
明白道理而仍有悲情,並不表示法沒有作用;真正重要的是,悲情現前之後,能不能再回到所聞之法。
爾時世尊。即為淳陀。說種種法。淳陀聞已。憂悲小歇。
世尊沒有只重複一句「不要悲傷」。
而是進一步為淳陀說種種法。
淳陀聽法之後,「憂悲小歇」。
經文用的是「小歇」,不是說所有悲情瞬間完全消失。
淳陀聞已。憂悲小歇。
聞法能讓悲痛有所安住。
不一定立即沒有眼淚,卻能使心不再完全被悲傷牽走。
從「悶絕於地」到「憂悲小歇」,就是法開始進入心中的轉變。
聞法未必使悲傷瞬間消失,卻能使心從完全被悲痛淹沒,漸漸回到可以安住、可以正念的地方。
便從座起。整身威儀。偏袒右肩。頂禮佛足白言。世尊唯願。明日受我薄供。世尊即便默然許之。
淳陀的憂悲稍稍平息之後,立即從座而起,整理威儀,偏袒右肩,頂禮佛足。
接著,他沒有繼續沉溺在「佛即將離去」的悲傷裡,而是把最後相見轉成實際行動:請佛明日接受自己的供養。
世尊唯願。明日受我薄供。
世尊即便默然許之。
淳陀不能阻止無常,也不能使佛永遠住世。
但在仍能供養的此刻,他選擇恭敬奉請。
悲傷沒有完全消失,卻從悲傷中生出了一件善行。
修行不是一定能改變無常,而是在無常已至之時,仍知道此刻還能做什麼善法。
《今日修行觀照》
有些人以為:「既然學佛知道無常,親人離開時就不應該難過。」
這篇經文並不是如此。
淳陀明明知道「諸行無常、合會必離」,真正聽聞佛將般涅槃時,仍悲痛到悶絕於地。
我今亦知諸行無常。合會恩愛。皆悉別離。然無上尊。當般涅槃。我今云何。而不悲[怡-台+農]。
所以修行不是拿佛法壓住自己的情緒,而是悲傷現前時,心中仍有法可以依靠。
相聚時,好好珍惜。別離時,允許悲傷。悲傷之中,仍以無常正見扶住自己的心。
無常觀不是叫人變得冷漠,而是讓人在有情有愛之中,不再要求一切因緣永遠不變。
另外,也可以學淳陀最後的轉變。
有些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時,不必只問:「為什麼不能留下?」也可以再問:「在因緣尚存的此刻,還能做什麼善事?」
一句感恩、一次陪伴、一件供養、一念祝福、一分善行。
不能留住無常中的一切,卻仍可以決定自己如何面對這一刻;把悲傷轉成善行,就是修行可以落實之處。
《慧照心得》
讀到「合會恩愛。必有別離」,再讀到淳陀回答「我今云何。而不悲[怡-台+農]」,這兩句放在一起,讓無常法不再只是冷峻的道理。
真正的修行,是承認凡夫心確實會痛,同時又不讓痛苦遮蔽已聞之法。
知無常,不等於沒有悲心;知無常,是悲心現前時,仍知道一切因緣終會變遷。
有時學佛久了,反而容易對自己過分苛刻。
遇到離別,便責備自己:「不是知道無常嗎?怎麼還這麼難過?」
其實經中的淳陀已經示現了一個很真實的次第。
先是悲痛,再聞佛說法,然後「憂悲小歇」,最後起身整理威儀,請佛受供。
不是從悲傷直接跳到無悲,而是讓法一步一步把心從崩潰帶回正念,再從正念中生起善行。
「合會恩愛。必有別離」也提醒學人:珍惜,不應等到「最後相見」才開始。
還能見面時,就應善待。還能說話時,就應說善語。還能奉養時,就應奉養。還能陪伴時,就不要總以為來日方長。
無常不是教人悲觀,而是教人不要把今日仍有的因緣,錯認為永遠都會存在。
淳陀最後從悲泣中起身,請佛明日受供。
不能留住佛,便把握仍可供養的最後因緣。
不能阻止別離,便讓別離以前的這一刻,成為清淨善業。
諸行無常,合會必離;真正的修行,是在仍能相聚時珍惜,在不得不離時正觀,在悲傷之中仍不忘行善。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