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阿含經》第十四卷(12) 六十二見皆從觸生・如來知見而不取著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12)
六十二見皆從觸生・如來知見而不取著
《長阿含經》第十四卷〈梵動經〉來到全經最重要的收束。
前面佛陀已經把沙門、婆羅門依過去、未來、世界、生命與禪定所建立的種種見解,一一分析。
有人說:
[我及世間是常。]
有人建立半常半無常。
有人說世間:
有邊,
無邊,
亦有邊亦無邊,
非有邊非無邊。
有人因憶念不到更早以前,而說:
[我本無有,今忽然有。]
進入「末劫末見」後,又有人建立:
[我此終後,有色有想。]
[我此終後,無色有想。]
乃至:
[我此終後,有色無想。]
[我此終後,無色無想。]
以及:
[我此終後,非有色非無色非有想非無想。]
又有人建立七種斷滅論,把「我」從四大所成之身,一路安立到極微細的境界。
最後又有人說:
[我於現在五欲自恣娛樂,此是我得現在泥洹。]
乃至把初禪、二禪、三禪、四禪的殊勝境界認作究竟涅槃。
到了這裡,佛陀沒有再增加另一個哲學答案。
佛陀開始揭露:
所有這些「見」共同從哪裡生起。
《六十二見・盡入其中》
佛陀前面已經總攝:
[諸有沙門、婆羅門於本劫本見、末劫末見,種種無數,隨意所說,盡入六十二見中。]
這一句非常重要。
表面上,世間思想無量。
每一個人都可能提出不同答案。
世界是常?
無常?
有邊?
無邊?
死後有想?
無想?
非有想非無想?
人死斷滅?
還是某一種禪定就是究竟?
佛陀把這些看似無數的主張,全部收攝在六十二見的基本結構之中。
所以六十二見不是要佛弟子背六十二個哲學名詞。
佛陀是在顯示:
眾生的分別雖然千變萬化,
形成見取的結構卻可以被如實觀察。
《佛陀不只知道他們說什麼,也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說》
〈梵動經〉最深的地方就在這裡。
佛陀對諸見不是只作外在批判。
經中反覆把形成見解的因緣揭露出來。
有人修定憶念久遠宿命,
便建立:
[我及世間是常。]
有人只記得梵天早於自己存在,
不知道梵天自身也有前因,
於是建立造化之見。
有人曾處無想眾生之中,後來想知生起,卻憶念不到前面,
便說:
[我本無有,今忽然有。]
有人依禪定所緣建立:
有邊,
無邊。
有人依死後之我建立:
[有色有想]、
[無色有想]、
[無想]、
[非有想非無想]。
有人把:
[五欲自恣娛樂]
當成現在泥洹。
有人又把:
[離欲、離惡不善法……入初禪],
乃至:
[捨苦、捨樂,先滅憂喜,不苦不樂,捨念清淨,入第四禪]
當成究竟。
佛陀全部知道。
不只知道「見」,
更知道「見所從生」。
《諸見不是憑空出現》
佛陀進一步指出:
這些沙門、婆羅門之所以建立種種見,並不是完全無因無緣。
他們都有所接觸。
有所感受。
有所經驗。
有所分別。
然後依所經驗的境界建立見解。
所以佛陀把問題往更深處帶:
見的前面,
還有觸。
《因六入而有觸》
我們每天認識世界,都離不開六入。
眼對色。
耳對聲。
鼻對香。
舌對味。
身對觸。
意對法。
根與境相對,識生起,便有接觸。
所以眾生不是站在世界之外,完全客觀地觀看世界。
我們所有的「世界經驗」,
都是透過六根而來。
眼所見,
只是眼所能見。
耳所聞,
只是耳所能聞。
意識所分別,
也依自己的經驗、記憶、習氣與因緣而活動。
因此佛陀把諸見往根源追,
不是只問:
「你的答案對不對?」
而是問:
「這個答案,是依什麼接觸與經驗建立起來的?」
《因觸而有受》
有觸之後,
便有受。
境界與我們接觸時,不只是知道而已。
心會感受。
樂。
苦。
不苦不樂。
所以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常常不是純粹的「知道」。
裡面已經夾著:
喜歡。
不喜歡。
舒服。
不舒服。
希望它留下。
希望它消失。
這就是為什麼「見」很容易帶有情緒。
別人不同意我的見解,
我會生氣。
別人支持我的見解,
我會高興。
如果見只是一個純粹客觀的思想,為什麼別人反對時,我們會受傷?
因為見早已與「我」連在一起。
《受之後,愛開始抓取》
有樂受,
希望繼續。
有苦受,
希望離開。
於是愛生起。
對可愛境界:
想得到。
已經得到:
想保持。
不喜歡的境界:
想排斥。
因此一個思想之所以會變成「我的見解」,
不只是因為我們思考過。
更因為心已經開始愛取。
喜歡這個答案。
依靠這個答案。
從這個答案得到安全感。
最後便不只是:
「我認為如此。」
而是:
「事情一定如此。」
再進一步:
「不同意我的人就是錯的。」
見開始變成取。
《愛而有取・見便成為我所》
到了「取」,問題就更深。
原本只是一個看法。
最後變成:
我的信念。
我的立場。
我的宗派。
我的理論。
我的境界。
我的修行。
我的理解才正確。
這就是為什麼〈梵動經〉從第一篇開始,就先教弟子面對毀譽。
有人毀謗佛、法、僧,
佛告比丘:
[不得懷忿結心,害意於彼。]
而且明白說:
[若有瞋恚則心荒亂,心荒亂已則自陷溺。]
別人稱讚佛、法、僧,
佛也沒有叫弟子陶醉。
而是告誡:
[不足以為歡喜慶幸。]
因為一旦「我」抓住了見,
毀我的見,
就像毀我。
讚我的見,
就像讚我。
於是心立刻被境界拖走。
所以〈梵動經〉從開頭的毀譽,
一路說到最後的六十二見,
其實一直在處理同一件事:
取著。
《凡夫為什麼不能超越六十二見》
經文的意思非常清楚:
諸沙門、婆羅門之所以建立這些見,是因為依觸而有受,依受而生著。
他們對自己的經驗:
受。
喜。
著。
取。
所以被見所繫縛。
這裡真正重要的不是:
「我背得出六十二見,所以我比他們高。」
如果我們背完六十二見之後生起:
「只有我的理解最正確。」
那麼新的見取又生起了。
佛陀不是教我們用「佛教的見」去壓倒六十二見。
佛陀是在教我們看見:
心如何製造見,
又如何抓住見。
《如來知,而不著》
這才進入〈梵動經〉真正的核心。
前面佛陀說:
[更有餘法,甚深微妙,大法光明,唯有賢聖弟子能以此言讚歎如來。]
什麼才是:
[甚深微妙,大法光明]?
不是如來另外建立第六十三種宇宙論。
而是:
如來知道這些見。
知道它們的因緣。
知道它們如何生起。
也知道它們如何滅去。
經文所顯示的如來智慧,不停在「知道」。
更重要的是:
知而不著。
這四個字,是整卷非常重要的修行方向。
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是拒絕分辨。
而是:
如實知,
卻不取著。
《知見而不被見所困》
一般人容易落在兩邊。
一邊是:
什麼都要有答案。
不知道也要猜。
然後抓住答案不放。
另一邊則說:
佛法不可執著,所以什麼都不用分辨。
這也不是〈梵動經〉的精神。
佛陀對六十二見分得非常清楚。
什麼是常見。
如何形成。
什麼是半常半無常。
如何形成。
什麼是無因論。
如何形成。
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如何建立。
斷滅論有何次第。
現法涅槃論如何從五欲一路到四禪。
佛陀不是不分辨。
佛陀是:
分明而不取。
知道而不著。
《佛陀知道見,也知道見的滅》
如果只知道:
「我現在正在執著。」
還不夠。
佛法更重要的是知道:
既然依因緣生,
就可以依因緣滅。
有觸,
有受。
若於受上無明現行,
便可能生愛。
愛增長,
便取。
取增長,
便有種種繫縛。
所以修行的力量,就在中間開始覺察。
受生起時:
知道這是樂受。
知道這是苦受。
知道這是不苦不樂受。
不要立刻變成:
我喜歡,所以一定是對。
我不喜歡,所以一定是錯。
我舒服,所以我要抓住。
我不舒服,所以我要排斥。
如果能在「受」這裡開始如實知道,
後面的愛、取,就有機會不再照原來的習氣一路增長。
《六十二見最後回到自己的六根門頭》
讀到最後會發現:
佛陀談了那麼龐大的宇宙論,
最後卻把修行帶回非常近的地方。
眼前。
耳邊。
鼻。
舌。
身。
意。
我們每天就在這六個門頭接觸世界。
看見一句話。
受產生。
聽見一句批評。
受產生。
有人讚美。
受產生。
有人反對。
受產生。
接著:
喜歡。
討厭。
愛。
取。
然後「我」出現: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他認同我,所以他是好人。
他反對我的佛法理解,所以他一定錯。
這就是六十二見不只屬於古印度的原因。
見取每天都可能發生。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真正可以修的,不必先去想宇宙到底有邊還是無邊。
先從一件小事開始。
有人說了一句讓自己不舒服的話。
先不要立刻反應。
看:
耳根接觸聲境。
有觸。
接著:
不舒服。
這是苦受。
再看:
心開始排斥。
愛憎開始活動。
再下一步:
「他不應該這樣說我。」
取開始出現。
再下一步:
瞋心起來。
如果能在這條因緣鏈中提早照見,
就有機會不被一路拖到底。
這才是把〈梵動經〉讀進自己的生命。
《從開頭的毀譽,到最後的不取著》
現在再回頭讀本卷最開始,就會發現佛陀的安排非常深。
善念梵志:
[以無數方便毀謗佛、法及比丘僧。]
梵摩達:
[以無數方便稱讚佛、法及比丘僧。]
一個毀。
一個譽。
佛卻告訴比丘:
面對毀謗,
[不得懷忿結心,害意於彼。]
面對稱讚,
也:
[不足以為歡喜慶幸。]
為什麼?
因為不論毀譽,
只要心開始受、愛、取,
就被境界牽走。
接著佛陀從凡夫所讚的:
小小威儀戒行,
進入:
[甚深微妙,大法光明。]
再把六十二見全部展開。
到了最後才讓我們看見:
問題根本不是誰辯論勝利。
真正的問題是:
取不取。
著不著。
《梵動・眾生在見網之中往來》
這也使〈梵動經〉的整體意義更加清楚。
眾生依六根接觸世界。
由觸而受。
由受而愛。
由愛而取。
然後建立:
我的世界。
我的答案。
我的立場。
我的修行境界。
我的死後。
我的宇宙。
我的真理。
於是就在種種見中往來。
從常見跑到斷見。
從有邊跑到無邊。
從有想跑到無想。
從五欲跑到禪定。
若根本的「取」沒有照破,
換了一個答案,
仍然可能只是換了一個網孔。
《慧照心得》
讀完整個〈梵動經〉,我最深的感受是:
佛陀不是要我們成為一個最會辯論六十二見的人。
佛陀是在教我們:
不要成為被自己的見綁住的人。
經文一開始就用兩個人作示範。
一個:
[以無數方便毀謗佛、法及比丘僧。]
一個:
[以無數方便稱讚佛、法及比丘僧。]
如果我們遇到毀謗就瞋,
遇到稱讚就喜,
其實心已經被外境控制。
接著佛陀把我們帶得更深。
原來不只是毀譽會綁人。
思想也會。
見解也會。
禪定境界也會。
甚至對「死後的我」最微細的想像,都可能成為取著。
所以六十二見真正讓我警醒的是:
不要只問:
「我的見對不對?」
還要問:
「我的心是不是正在抓住這個見?」
因為即使說的是佛法,
如果一有人反對,
我就瞋恨;
一有人稱讚,
我就歡喜;
一有人指出錯誤,
我就想保護自己,
那麼我保護的可能已經不只是法,
還有:
我的見。
所以修行要再往深處走。
[觸],
知道觸。
[受],
知道受。
喜歡,
知道喜歡。
排斥,
知道排斥。
取著正在生起,
知道取著正在生起。
不要等到瞋心已經燒起來,
才說我要修行。
就在最初的地方照見。
這樣讀〈梵動經〉,
六十二見就不再只是兩千多年前沙門、婆羅門的思想。
六十二見就在我們每一次:
「我認為……」
「我一定……」
「只有這樣才對……」
之中。
佛陀真正殊勝之處,不是因為佛陀在六十二個答案之外又增加一個答案。
而是:
佛知諸見。
佛知諸見因緣。
佛知其生。
佛知其滅。
而不取著。
所以〈梵動經〉從頭到尾真正教我的一句話是:
知,而不著。
見,而不取。
受,而不隨。
境來,知道。
境去,知道。
毀來,不因毀而陷溺。
譽來,不因譽而陷溺。
乃至自己生起一個最有把握的見解,
仍然回頭照見:
這一見,
從何因緣而生?
心是否正在取著?
若能如此,
我們才真正從「研究六十二見」,
走向佛陀所開示的:
[甚深微妙,大法光明。]
學僧 釋慧照 禮敬諸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 啊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