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子六過出家經》卷一(1)〈僧伽羅摩修止觀證阿羅漢・婦母勸返不動佛讚降伏魔第一〉
僧伽羅摩長者子來到世尊前請求出家,佛只以止、觀二法作為修行要領。他能從簡要教法中明白止是諸結永息,觀是一切諸法的觀察,依教在閑靜處思惟,終至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證得阿羅漢。後來昔日妻子與婦母前來勸返,僧伽羅摩心不為欲愛所動;阿難將此事稟白世尊,佛以腐樹求芽、火中求水、水中求火、無欲而求欲作喻,最後宣說僧伽羅摩是聲聞中能降伏魔第一。
聞如是。一時婆伽婆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爾時僧伽羅摩長者子。乃至六出家為道便。往至世尊所。頭面禮足在一面立。時僧伽羅摩長者子白世尊言。願世尊聽出家學道。時僧伽羅摩得出家學道。
當時世尊住在舍衛城祇樹給孤獨園。僧伽羅摩長者子因出家求道之事來到世尊所在之處,先以頭面禮佛足,然後退立一旁。
他直接向世尊表明心願,希望佛允許自己出家學道。世尊允其出家,僧伽羅摩於是正式進入修道生活。從禮佛、請求,到真正出家,所求十分明確,不是只來問法,而是要以出家身分投入修行。
願世尊聽出家學道。
出家的關鍵先從願心開始。僧伽羅摩不是被人逼迫,而是自己來到佛前請求出家,顯出他願意離開原有生活,轉向修道。
時世尊告僧伽羅摩比丘。汝當行二法。云何為二。止觀是也。僧伽羅摩比丘白佛言。甚解世尊。甚解如來。世尊告曰。我取要而說。云何言甚解耶。
僧伽羅摩出家之後,世尊直接教他修行兩種法:止與觀。
僧伽羅摩聽後便向佛表示自己已經深解。世尊於是反問:自己只是取最扼要的方式說出止、觀二法,為何他能說已經深解?
這一問不是立即肯定他的理解,而是要他把自己所領會的義理實際說出來。是否真正明白,不只在口頭說「懂了」,而要能把法義說清楚。
汝當行二法。云何為二。止觀是也。
佛把修行要領收攝在止與觀二法。止使心不再隨煩惱散動,觀則如實觀察諸法;二者不是只供理解,而是要實際修行。
我取要而說。云何言甚解耶。
佛只說最簡要的綱領,僧伽羅摩卻說已深解,因此必須進一步說明。這也提醒修行人,不宜把「聽過」當成「真正明白」。
僧伽羅摩白佛言。止者諸結永息。觀者世尊。觀一切諸法。世尊告曰。善哉善哉。僧伽羅摩。我取要說法能廣分別。
僧伽羅摩回答,所謂止,就是使諸結永遠止息;所謂觀,就是觀一切諸法。
「諸結」指能繫縛眾生於生死的煩惱。止若真正成就,不只是暫時平靜,而是煩惱繫縛得以止息。觀也不是只觀某一境,而是對一切諸法如實觀察,不再隨迷惑顛倒而轉。
世尊聽完之後連說兩次「善哉」,讚歎僧伽羅摩能從佛所說的簡要法義中廣為分別。
止者諸結永息。
止真正要達到的,不只是身體坐得安穩,而是煩惱結使逐漸止息。若外表安靜,內心仍被貪瞋癡牽引,還沒有到「諸結永息」。
觀者世尊。觀一切諸法。
觀就是面對一切法時如實觀察,不被表相與習氣牽走。觀得越清楚,執取越難繼續維持。
我取要說法能廣分別。
僧伽羅摩的可貴之處,是能從簡要教法真正通達其義,不必依賴很多言語才知道怎麼修。
時僧伽羅摩即從佛受如此教。在閑靜處而思惟此義。在閑靜處思惟此義已。族姓子剃除鬚髮著三法衣。以信堅固出家學道修無上梵行盡生死原梵行已立所作已辦。更不復受母胞胎。
僧伽羅摩從佛領受止觀教法之後,便到閑靜處思惟其中義理。他沒有只在佛前表示理解,而是離開人群喧擾,在安靜處反覆用功。
身為族姓子,他剃除鬚髮、穿著三法衣,以堅固信心出家學道,修習無上梵行。修行最後到達「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表示應修之行已成就,生死根本已盡,不再受後有,不復入母胎受生。
在閑靜處而思惟此義。
聞法之後需要安靜思惟,才能使法義從耳聞進入心中。僧伽羅摩沒有急著追求更多教說,而是把已受的止觀二法深入實修。
以信堅固出家學道修無上梵行盡生死原梵行已立所作已辦。
從信心堅固,到出家修梵行,再到生死根本盡除,是完整的修行成果。真正的信,不只是相信,而是能支持自己一路修到應作已辦。
更不復受母胞胎。
不再受母胎,表示生死相續已斷,不再因業與煩惱投生受有。
時尊者僧伽羅摩便成阿羅漢果。時僧伽羅摩未出家時有婦母在。聞女夫出家。僧伽羅摩長者子乃至七反。於如來所出家學道。更不習欲捨家業僕從。
僧伽羅摩最後成就阿羅漢果。此時,經中轉而說到他出家以前的家庭因緣。
昔日妻子的母親聽聞女婿出家學道,知道僧伽羅摩已捨離家業、僕從,不再回到欲愛生活。文中又說到他「乃至七反」於如來所出家學道,顯出婦母對此出家因緣十分在意。
時尊者僧伽羅摩便成阿羅漢果。
僧伽羅摩證阿羅漢後,後面面對昔日妻子與婦母時的心不動搖,就有了清楚根據:他不是勉強忍住欲念,而是已證離欲解脫。
更不習欲捨家業僕從。
他已不再回到欲愛生活,也捨離原有家業與僕從。出家不只換了衣服,而是生命方向徹底改變。
時僧伽羅摩婦母便將女詣僧伽羅摩比丘所。在前默然立再三歎息。便作是語。汝僧伽羅摩。無義無禮不端思惟捨我女。於如來所出家學道。
婦母帶著自己的女兒來到僧伽羅摩比丘面前。她先沉默站立,又再三歎息,顯示心中有強烈不滿與哀傷。
接著她直接責備僧伽羅摩,說他無義、無禮、思慮不周,竟然捨棄自己的女兒,到如來所出家學道。
婦母所看重的,是女兒被丈夫離開的家庭關係;僧伽羅摩所走的,則是出家離欲之道。兩者立場明顯不同。
在前默然立再三歎息。
婦母還沒有開口之前,情緒已經透過沉默與歎息表現出來。這不是平靜問法,而是帶著失落與責難前來。
諸有舍衛城王及大臣長者婆羅門剎利。見我女者悉皆迷惑莫知所在。如常懷敬念願與居止。汝不思惟而棄我女。
婦母又說,舍衛城中的國王、大臣、長者、婆羅門、剎利等人,只要見到她的女兒,都會被其容貌吸引,甚至心生迷亂,常懷敬念,希望與她共同生活。
在婦母眼中,女兒姿貌出眾、人人傾慕,僧伽羅摩卻放下這樣的妻子而出家,因此更令她不能理解。
見我女者悉皆迷惑莫知所在。
他人因美色而迷惑,正好顯出欲境的牽引力。對尚未離欲者,外貌可以使心失去自主;對已離欲者,同樣境界卻不能再形成繫縛。
時尊者僧伽羅摩便說偈言 此外更無要 此外亦無比 此外更無觀 善慮無過此
面對婦母的責難,僧伽羅摩沒有與她爭辯,而是說偈回答。
「此外更無要」,指出自己所選的修道之路已是最要緊之事;「此外亦無比」,沒有其他世俗欲樂可以相比;「此外更無觀」,沒有另外更值得自己轉心追求的境界;「善慮無過此」,經過善加思惟,再沒有勝過這條修道之路的選擇。
此外更無要 此外亦無比
僧伽羅摩的心已經定向於解脫,因此面對過去家庭與欲愛,他不是重新衡量要不要回去,而是清楚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
善慮無過此
出家修道並不是衝動決定,而是經過深思後所作的選擇,所以不因他人責難就改變方向。
爾時尊者僧伽羅摩婦母。語僧伽羅摩言。我女意有何咎何過。乃使汝捐棄。於如來所出家學道。時尊者僧伽羅摩。便說偈曰 惡口常誹謗 嫉姤心懷姦 瞋恚喜妄語 如來說大惡
婦母再追問:自己的女兒究竟有什麼罪咎與過失,竟使僧伽羅摩捨離她而到如來所出家?
僧伽羅摩便以偈回答:「惡口常誹謗」,指出惡言與毀謗;「嫉姤心懷姦」,指出嫉妒與內心不正;「瞋恚喜妄語」,指出瞋恨與喜好妄語。這些都是如來所說的大惡。
惡口常誹謗 嫉姤心懷姦
言語上的惡口誹謗,內心的嫉妒與不正,都會破壞人與人之間的安穩,也使自己長期被煩惱纏繞。
瞋恚喜妄語 如來說大惡
瞋恚與妄語不只是性情問題,也是修行上必須對治的惡法。僧伽羅摩回答的重點,不是只談外貌,而是直接指出身心行為中的過失。
爾時尊者僧伽羅摩婦及婦母。從頭至足皆悉觀。此比丘從足至頭亦復悉觀。我尊者僧伽羅摩足。便作是言。願尊者。懺悔我愚癡所為亦不別真。
僧伽羅摩的妻子與婦母仔細觀察尊者,從頭到足都看過;又從足到頭再觀察。之後,她們來到尊者僧伽羅摩足前,承認自己先前所作出於愚癡,不能分辨真實,希望尊者接受她們懺悔。
前面的責難在此轉為懺悔。她們開始承認,不是僧伽羅摩出家有錯,而是自己先前沒有明白他的修行與所證。
懺悔我愚癡所為亦不別真。
真正懺悔不是只說一句抱歉,而是能看見自己先前因愚癡而判斷錯誤,願意承認並轉變。
僧伽羅摩言。願妹常安隱壽命延長。時僧伽羅摩婦便語母言。僧伽羅摩稱我為妹。此必不復樂欲。便語僧伽羅摩言。願尊者僧伽羅摩。懺悔愚癡所為然不別真。
面對昔日妻子,僧伽羅摩沒有再以夫妻關係相稱,而是稱她為「妹」,並祝願她常得安隱、壽命延長。
妻子聽見僧伽羅摩稱自己為妹,便對母親說:他已經把自己當作妹妹看待,可知他必定不再樂著欲愛。
她於是也正式向尊者僧伽羅摩懺悔,承認自己先前愚癡,未能分辨真實。
僧伽羅摩稱我為妹。此必不復樂欲。
這一句直接顯出妻子已經明白:僧伽羅摩的心已離夫妻欲愛。稱「妹」不是冷漠,而是關係已從欲愛轉為清淨、不染的看待。
僧伽羅摩言。願妹安隱壽命延長。時僧伽羅摩婦及婦母。頭面禮足繞三匝。再三歎息便退去。
僧伽羅摩再次祝願她安穩、壽命延長。妻子與婦母於是頭面禮尊者足,繞行三匝,又再三歎息,然後離去。
來時帶著責難與想要挽回的心,離去時則已經禮敬、懺悔,也明白僧伽羅摩不會重新回到欲愛生活。
願妹安隱壽命延長。
僧伽羅摩自始至終沒有以惡言還擊。即使被責備,仍以祝願安隱作答,顯出離欲之後並非冷酷,而是更能以清淨心對待舊緣。
時尊者阿難。從舍衛城遙見尊者僧伽羅摩婦及婦母。見已便作是語。諸妹見僧伽羅摩不耶。僧伽羅摩婦對曰。見僧伽羅摩亦與言語。然我願不果。
尊者阿難從舍衛城遠遠看見僧伽羅摩的妻子與婦母,便問她們是否已經見到僧伽羅摩。
僧伽羅摩的妻子回答,已經見到他,也和他說過話,但自己原本希望他回轉欲愛生活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然我願不果。
她所求的是僧伽羅摩回到原有夫妻生活,如今已明白這個願望不能實現。僧伽羅摩的離欲不是暫時情緒,而是已成就解脫。
時尊者阿難。默然而行。時尊者阿難還自詣房。收攝衣缽澡手洗足。以尼師檀著肩上詣世尊所。頭面禮足在一面坐。須臾退坐以此因緣具白世尊。
阿難聽完之後沒有再多說,默然而行。回到自己的房中,收攝衣缽,洗手洗足,再把尼師檀置於肩上,前往世尊所在之處。
到了佛前,阿難頭面禮足,退坐一旁,稍後便把僧伽羅摩妻子與婦母前來勸返、最後願望未果的整個因緣完整稟告世尊。
以此因緣具白世尊。
阿難不是只說結果,而是把事情完整告知佛,使世尊依完整因緣作出開示。
爾時世尊便說偈曰 腐樹求萌芽 火中求水渧 水中而求火 無欲而求欲
世尊聽完阿難所說因緣,便以四句偈作出譬喻。
「腐樹求萌芽」,已經腐朽的樹木,再去要求它生出新芽,是不相應的;僧伽羅摩已斷欲愛,再希望舊欲重新萌生,也同樣不能成立。
「火中求水渧」,烈火之中尋求水滴,火與水的性質相反;在已離欲的心中尋找欲愛,也如同在火中求水。
「水中而求火」,又從另一面說,在水中尋火,同樣彼此不相應;已經清涼離染的心,不會重新生起從前的欲火。
「無欲而求欲」,前面三個譬喻最後都歸到這一句:對一個已經無欲的人,再要求他生起欲愛,就如同腐樹求芽、火中求水、水中求火一般不相應。
腐樹求萌芽
腐樹已失去生芽條件,用來譬喻欲愛根本已斷,不會再從原處重新生起。
火中求水渧
火與水性質相違,譬喻解脫心與欲愛不能同時並立。
水中而求火
水能息火,在水中求火同樣不可得,譬喻離欲清涼之心不再燃起欲愛。
無欲而求欲
佛直接把前三喻所指說明:僧伽羅摩已無欲,再向他求欲,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我聲聞中第一比丘能降伏魔。所謂僧伽羅摩比丘是。爾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世尊最後告訴諸比丘,在自己的聲聞弟子中,僧伽羅摩比丘是能降伏魔第一。
他所降伏的,不只是外在誘惑,更重要的是欲愛不能再牽引其心。昔日妻子與婦母親自前來,容貌、舊情、責難都同時現前,他仍然不回到欲愛,因此佛以「能降伏魔」第一讚歎。
諸比丘聽聞佛所說之後,皆生歡喜,依教奉行。
我聲聞中第一比丘能降伏魔。所謂僧伽羅摩比丘是。
佛親自宣說僧伽羅摩在聲聞眾中能降伏魔第一。這份第一,不在辯才、神通或名聲,而在面對欲境時真正不再被欲所制。
《今日修行觀照》
僧伽羅摩從佛受教,只得到兩個字眼:止、觀。他沒有嫌教法太少,也沒有再追問更多名相,而是到閑靜處真正思惟、真正修,最後證得阿羅漢。
修行的關鍵,不一定是知道多少,而是已經知道的法,有沒有做到心裡。
我們每天可能聽很多佛法:放下、持戒、忍辱、念佛、觀無常、少欲知足。但若境界一來,仍照舊生氣、嫉妒、執著、妄語,那麼知道再多,仍沒有真正轉成力量。
僧伽羅摩後來面對昔日妻子與婦母,一邊是舊情,一邊是責難,又有對方容貌的吸引,但他的心沒有再回到欲愛。這才看得出止觀已經不是概念,而是實際改變生命。
境界沒來時說自己放下,很容易;境界真正來了,心仍不被牽走,才看得出修行有沒有力量。
今日可以觀察自己最容易被什麼拉走:一句不好聽的話、一個熟悉的人、一件放不下的事、一種欲望、一段過去。看到之後,不必逃避,正好拿來檢驗自己的止與觀。
《慧照心得》
僧伽羅摩最令人警醒的,不只是他證阿羅漢,而是他面對最熟悉的欲緣時,心已經完全不同。
昔日妻子親自站在面前,婦母又不斷責問,甚至強調女兒容貌足以使許多人迷惑。若心中還有一絲想回頭的欲念,這正是最容易動搖的時候。
但僧伽羅摩只是稱昔日妻子為「妹」,祝她安隱長壽。沒有怨恨,也沒有重新占有。
離欲不是把一個人變成仇人,而是不再把對方當成自己欲望的所有物。
佛最後說「腐樹求萌芽,火中求水渧,水中而求火,無欲而求欲」。三個譬喻都在說同一件事:當欲根真正斷了,再用過去的境界去撩動,也已經找不到原來那個可以被撩動的欲心。
這和我們平常勉強忍耐很不同。勉強忍,是欲還在,只是不敢做;真正離欲,是自己已經看清欲的過患,心不再把它當成快樂與依靠。
修行不是一輩子用力壓住煩惱,而是有一天,因智慧現前,那個煩惱真的不再值得跟隨。
世尊讚僧伽羅摩「能降伏魔第一」,也使人重新理解什麼叫降魔。最大的魔,不一定在外面;貪欲、瞋恚、嫉妒、妄語、執著若能控制我們,它們就在支配生命。
能讓這些力量逐漸失去主導權,心越來越清明、自由,才是真正的勝利。
願我等依佛所教修習止觀,令散亂漸止、煩惱漸息,於一切境界如實觀察,不再隨貪瞋癡轉。願面對舊習、欲境、責難與情愛時,能守正念、明因果,不以瞋恨對人,也不再為執取所制;願諸結漸息,智慧漸明,終至解脫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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