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五卷(4)〈如來死後有無有無非有非無皆無記・如實知色集滅與滅道跡才是正說〉——(一○六)
——(一○六)
仙尼經中,世尊已經把修行從「死後究竟有沒有一個我」帶回五陰、慢、愛與生死相續的因緣。到了阿[少/兔]羅度這一經,外道又從另一個角度追問:如來死後究竟是有、是無、亦有亦無,還是非有非無?這一次,經文更清楚指出,真正隨順正法的,不是替如來死後建立四種答案,而是回到五陰本身,如實知其集、滅與滅道跡。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爾時。有比丘名阿[少/兔]羅度。住耆闍崛山
這一經的主角,是住在耆闍崛山的阿[少/兔]羅度比丘。
經文沒有先鋪陳複雜因緣,而是直接讓外道來問一個當時非常常見、也非常容易落入戲論的問題:
如來死後到底如何?
時。有眾多外道出家往詣阿[少/兔]羅度所。共相問訊。共相問訊已。於一面住。白阿[少/兔]羅度言。欲有所問。寧有閑暇為解釋不
阿[少/兔]羅度語諸外道言。隨所欲問。知者當答
眾多外道前來,先與阿[少/兔]羅度問訊,然後請問:
可不可以為我們解釋一些問題?
阿[少/兔]羅度回答:
「隨所欲問。知者當答。」
這一句很平實。
知道的,就回答。
不是為了顯示自己,也不是為了與人爭勝。
佛法中的問答,若能保持這樣的態度,就少了很多「一定要證明自己對」的執取。
諸外道復問。云何。尊者。如來死後為有耶
阿[少/兔]羅度言。如世尊說。此是無記
又問。如來死後為無耶
阿[少/兔]羅度言。如世尊說。此亦無記
又問。如來死後有無耶。非有非無耶
阿[少/兔]羅度言。如世尊說。此亦無記
外道依次提出四種問題。
如來死後是「有」嗎?
無記。
是「無」嗎?
無記。
是「有無」嗎?
無記。
是「非有非無」嗎?
仍然無記。
也就是說,經文沒有在這四種選項中挑一個當答案。
這正與前面焰摩迦、仙尼二經相通。
若先假定有一個固定實體,再追問這個實體死後究竟屬於哪一種狀態,那麼問題一開始就已經落在施設之中。
「無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順著錯誤的安立去回答;若問題本身建立在實體我見上,直接選「有」或「無」,只會讓戲論繼續。
復問阿[少/兔]羅度言。云何。尊者。如來死後有耶。說言無記。死後無耶。說言無記。死後有無耶。非有非無耶。說言無記。云何。尊者。沙門瞿曇為不知.不見耶
阿[少/兔]羅度言。世尊非不知.非不見
外道聽見四種問題都被說為無記,就產生懷疑:
是不是沙門瞿曇不知道、看不見,所以才不回答?
阿[少/兔]羅度清楚回答:
「世尊非不知.非不見。」
這一句很重要。
佛不作四種記說,不代表佛無知。
正因為如實知見,所以不在錯誤的施設框架裡給一個迎合問題的答案。
有時候,我們以為「一定要回答」才叫知道。
但在佛法裡,若一個問題本身已經建立在顛倒前提上,不隨之作答,反而更接近正見。
時。諸外道於阿[少/兔]羅度所說。心不喜悅。呵罵已。從座起去
外道沒有因為阿[少/兔]羅度的回答而歡喜。
反而「心不喜悅」,甚至呵罵而去。
這也顯示:
人往往不是只想求真相,也可能早已期待某一種答案。
若對方不落在自己熟悉的「有、無」框架,就會覺得沒有回答。
但佛法並不以讓人立刻滿意為目的。
有時真正的正法,正是把我們原本熟悉的問題方式打破。
時。阿[少/兔]羅度知諸外道去已。往詣佛所。稽首佛足。於一面住。以諸外道所問。向佛廣說。白佛言。世尊。彼如是問。我如是答。為順諸法說耶。得無謗世尊耶。為順法耶。為違法耶。無令他來難詰。墮呵責處耶
外道離去之後,阿[少/兔]羅度沒有因為自己已經回答過,就認為事情結束。
他親自去見佛,把整段問答如實報告。
然後請佛確認:
我這樣回答,是否隨順法說?
有沒有謗世尊?
是順法,還是違法?
會不會讓別人抓到錯處,來難詰呵責?
這種態度非常值得修行人學習。
即使自己認為回答得對,也願意回到佛陀面前再核對。
修學佛法,不怕暫時答得不圓滿,真正要緊的是願意再回到正法核對,不把自己的理解直接當成究竟。
佛告阿[少/兔]羅度言。我今問汝。隨所問答。阿[少/兔]羅度。色為常耶。為無常耶
答言。無常
受.想.行.識。為常.無常耶
答言。無常。世尊
佛沒有直接說:
你答對了。
而是再次從五陰開始問。
色是常還是無常?
無常。
受、想、行、識是常還是無常?
也是無常。
這就是佛法一再出現的次第。
當問題跑到「如來死後到底怎樣」時,佛把人帶回現前可如實觀察的五陰。
因為只要五陰本身都無常,就不能再以一個常住實體去安立如來。
如焰摩迦契經廣說。乃至識是如來耶
答曰。不也
經文在這裡直接以:
「如焰摩迦契經廣說。」
承接前面已經說過的法義。
這句照原典保留,不另行展開。
經文直接收到:
「乃至識是如來耶。」
阿[少/兔]羅度回答:
「不也。」
也就是說,五陰並不能被直接安立為如來。
前面焰摩迦經中,舍利弗已經逐一問過:
色是不是如來?
受、想、行、識是不是如來?
異於五陰有沒有如來?
如來在五陰中嗎?
五陰在如來中嗎?
離五陰之外另有如來嗎?
這一經以「如焰摩迦契經廣說」承接,不再重複全文,而法義仍然一致:
如來不可在五陰上作固定實體的安立。
佛告阿[少/兔]羅度。作如是說者。隨順諸記。不謗如來。非為越次。如如來說。諸次法說。無有能來難詰訶責者
佛這才正式印可阿[少/兔]羅度:
這樣說,是隨順諸記。
沒有謗如來。
也沒有越過正確法次。
如如來所說,依次第而說,就不會真正落入可被難詰呵責的錯誤。
這裡的「不越次」很重要。
佛法不是只看一句答案對不對,也重視思惟與觀察的次第。
若沒有先見五陰無常、非我,就直接談「如來死後有無」,非常容易落入概念爭論。
正法的力量,不只是給出一個結論,而是依正確次第,把人從錯誤的問題框架帶回如實觀察。
所以者何。我於色如實知。色集.色滅.色滅道跡如實知。阿[少/兔]羅度。若捨如來所作。無知無見說者。此非等說
佛在這裡說出整部經真正的核心。
如來之所以不落入四種死後有無之說,不是因為不知。
而是因為:
於色如實知;
色集如實知;
色滅如實知;
色滅道跡如實知。
這才是佛所知、所見。
經文此處明說的是色;依全經五陰脈絡,修行重點正是在五陰的生起、滅去,以及通向滅的道路中如實知見,而不是在五陰之外建立一套死後形上學。
如果捨離如來真正所知所見,反而說如來是「無知無見」,那才不是平等、正確的說法。
佛所證知的重點,不在替「死後」建立概念答案,而在如實知五陰、知其集、知其滅、知其滅道跡;這才是從戲論回到解脫之道。
佛說此經已。阿[少/兔]羅度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阿[少/兔]羅度聽完佛陀的開示,歡喜奉行。
這一經沒有長篇結尾。
但法義已經很完整。
外道從四種「死後有無」而問;
阿[少/兔]羅度以「無記」回答;
佛最後沒有改成第五種答案,而是把整個問題重新安置在:
如實知色,
如實知色集,
如實知色滅,
如實知色滅道跡。
這就是從戲論回到修行。
《今日修行觀照》
我們日常也很容易被「一定要有答案」的心推著走。
例如:
這件事最後到底會成功還失敗?
這段關係最後到底會留下還離開?
我未來到底會變好還變壞?
很多時候,我們急著要一個確定答案,是因為心受不了不確定。
但佛法提醒我們:
有些問題真正要處理的,不是先得到預測,而是看清現前因緣。
現在什麼因正在集?
什麼苦正在生?
什麼執取正在維持?
什麼方法能讓它止息?
若能這樣看,就會從「結果到底是什麼」慢慢轉到「因緣現在怎麼運作」。
這種轉變,其實就是把心從戲論拉回正觀。
《慧照心得》
阿[少/兔]羅度這一經,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如來死後四問皆無記」這個知識。
真正重要的是:
為什麼無記?
如果只是把「無記」背起來,卻不知道背後的法義,還是很容易誤會成:
佛不知道,
佛不想說,
或者這個問題永遠不能碰。
但經文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
「世尊非不知.非不見。」
佛真正如實知見的,是:
色,
色集,
色滅,
色滅道跡。
也就是說,佛把重點從「死後究竟是哪一種狀態」拉回到:
苦怎麼生?
執取怎麼生?
它能不能滅?
要怎麼走到滅?
我覺得這對修行很實際。
很多時候,我們的心一直在追問遠方:
結果會怎樣?
未來會怎樣?
命終會怎樣?
可是佛一直把我們帶回現在:
這一念貪從哪裡來?
這一念瞋怎麼起?
這一念「我」怎麼抓住五陰?
能不能看見它的集?
能不能看見它的滅?
能不能走在通向滅的道路上?
佛法不是用另一套答案填滿我們對未知的焦慮,而是教我們如實知因緣。當五陰之集、滅與滅道跡被真正看見,對「如來死後究竟有無」的執取,也就失去原本抓住我們的力量。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