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第四卷(4)〈五種憍慢不敬父母師長・謙下聞法見四聖諦而出家解脫〉——(九二)
——(九二)
前一篇,世尊為在家人說現法與後世安樂之道,從生活次第進入信、戒、施、慧。這一篇則轉入另一種更深的障礙:一個人即使出身尊貴、聰明多聞、財富豐足,如果因此生起憍慢,連父母、尊長、師長都不知恭敬,這些外在條件反而可能成為遮蔽自己的一層高牆。世尊所要調伏的,不是他的身分,而是他心中的慢。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拘薩羅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舍衛國有憍慢婆羅門止住。父母種姓俱淨。無瑕點能說者。七世相承悉皆清淨。為婆羅門師。言論通達。諸論記典悉了萬名。解法優劣。分明諸。句句記說。容貌端正。或生志高.族姓志高.容色志高.聰明志高.財富志高。不敬父母.諸尊.師長。聞沙門瞿曇在拘薩羅國人間遊行。至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聞已。作是念。我當往彼沙門瞿曇所。若有所說。我當共論。無所說者。默然而還
這位婆羅門所具備的世間條件,幾乎樣樣突出。
父母種姓清淨,七世相承,自己又是婆羅門師;言論通達,熟悉諸論典籍,能分辨法義,容貌也端正。正因為這些條件,他生起種種高慢:出生高、族姓高、容色高、聰明高、財富高。
外在條件本身並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他由此「不敬父母.諸尊.師長」。
所以經文一開始就把憍慢的結果指出來了。慢不是只在心裡覺得自己比較好;它會直接表現在待人處事上,使人不願低頭、不願受教,也看不見自己仍有需要學習之處。
真正障礙修行的,不是有才華、有財富、有身分,而是把這些條件拿來建立「我勝於人」的心。
時。憍慢婆羅門乘白馬車。諸年少婆羅門前後導從。持金柄傘蓋。手執金瓶。往見世尊。至於園門。下車步進
爾時。世尊與諸大眾圍遶說法。不時顧念憍慢婆羅門
時。憍慢婆羅門作是念。沙門瞿曇不顧念我。且當還去
憍慢婆羅門來見世尊,排場仍然很大:白馬車、眾人導從、金柄傘蓋、金瓶隨行。
可是到了佛前,世尊沒有立即特別顧念他。
這時,他的慢心立刻顯露出來:既然沙門瞿曇不顧念我,那我就回去。
這正是憍慢很微細的一面。當一個人長久習慣別人重視自己、尊敬自己,一旦得不到預期中的待遇,心裡就容易生起不滿,甚至立刻想離開。
爾時。世尊知憍慢婆羅門心念而說偈言
憍慢既來此 不善更增慢 向以義故來 應轉增其義
世尊知道他的心念,直接以偈指出:你既然因憍慢而來,如果現在又因為沒有得到特別顧念而增加憍慢,那就讓不善更加增長了。
你原本既然是為了義理而來,就應該讓「義」增加,而不是讓「慢」增加。
這一句非常直接。
來到正法之前,重要的不是別人有沒有重視我,而是我有沒有真正得到法義。
如果一個人到任何地方都只在意自己有沒有被看見、被尊重、被稱讚,他就很難真正聽見法。
時。憍慢婆羅門作是念。沙門瞿曇已知我心。欲修敬禮
爾時。世尊告憍慢婆羅門。止。止。不須作禮。心淨已足
婆羅門發現世尊竟然知道自己的心念,慢心開始鬆動,便想上前行禮。
但世尊說:「止。止。不須作禮。心淨已足。」
這裡的重點不在外在禮節,而在心。
真正的恭敬,不是身體做了多少形式,而是內心是否真正調柔、清淨。
外在禮拜可以是恭敬的表現,但若只是做給人看,心裡仍然高舉自己,真正的慢並沒有放下。
禮敬最深的地方,不在身體低下多少,而在心中的「我高」是否真正放下。
時。諸大眾咸各高聲唱言。奇哉。世尊。大德大力。今此憍慢婆羅門恃生憍慢.族姓憍慢.容色憍慢.聰明憍慢.財富憍慢。不敬父母.諸尊.師長。今於沙門瞿曇所謙卑下下。欲接足禮
大眾見到這樣的轉變,都感到驚奇。
一個原本依恃出生、族姓、容色、聰明、財富而高慢的人,如今竟願意在世尊面前謙卑下心。
這並不是被壓服,而是他開始看見自己的心。
真正的調伏,不是把一個人逼到低頭,而是讓他自己看見:原來一直以來,困住我的正是自己的憍慢。
時。憍慢婆羅門於大眾前唱令靜默。而說偈言
云何不起慢 云何起恭敬 云何善慰諭 云何善供養
這時,婆羅門的問題已經完全改變了。
原本他來,是準備「共論」;現在卻開始真正請法。
他問:怎樣才能不起憍慢?怎樣生起恭敬?怎樣善加慰問?怎樣善作供養?
當一個人從「我要證明自己」轉成「我要學習」,修行才真正開始。
爾時。世尊說偈答言
父母及長兄 和尚諸師長 及諸尊重者 所不應生慢
應當善恭敬 謙下而問訊 盡心而奉事 兼設諸供養
世尊先指出,對父母、長兄、和尚、師長以及諸尊重者,不應生慢。
而應當恭敬、謙下、問訊、奉事、供養。
所以佛法中的謙下,不是一種自我否定,而是知道哪些人對自己有生養、教導、提攜之恩,也知道自己的生命與學習從來不是憑空而成。
能夠見恩,慢心自然會鬆動。
離貪恚癡心 漏盡阿羅漢 正智善解脫 伏諸憍慢心
於此賢聖等 合掌稽首禮
接著,世尊把恭敬的對象再往上提升。
對於已離貪、離恚、離癡,漏盡解脫,正智具足,降伏憍慢的賢聖者,更應合掌禮敬。
這也點出一個很深的對照:
凡夫因「我高」而起慢;賢聖之所以可敬,正因為已伏諸憍慢。
真正的尊貴,不是出身比別人高,而是煩惱比以前少;不是讓別人低頭,而是自己已經能降伏貪、瞋、癡與慢。
爾時。世尊為憍慢婆羅門種種說法。示教照喜。如佛世尊次第說法。說布施.持戒.生天功德。愛.欲.味.患。煩惱清淨。出要.遠離諸清淨分。如是廣說。如白淨衣無諸黑惡。速受染色。憍慢婆羅門則於座上解四聖諦苦習滅道。得無間等
當婆羅門的慢心已經鬆開,世尊才進一步次第說法。
先說布施、持戒、生天功德,再說愛欲的滋味與過患,最後導向出要、遠離與清淨。
這個次第很重要。
心若充滿我慢,就算聽到深法,也不容易真正進入。當心變得柔軟、願意受教,就如白淨衣容易受染色,法才能真正入心。
於是憍慢婆羅門就在座上解知四聖諦:苦、習、滅、道,得到無間等。
前面還只是問「如何不起慢」,到這裡已經不是一般道德勸說,而是直接進入見法。
時。憍慢婆羅門見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諸疑惑。不由他度。於正法中得無所畏。即從座起。整衣服。為佛作禮。合掌白佛。我今可得於正法中出家.受具足不
經文用「見法.得法.知法.入法」來形容他的轉變。
他不再只是因為佛知道他的心而敬服,也不再只是因為大眾讚歎而改變態度,而是真正在法上有了自己的證知。
「不由他度」,表示他不再只是依靠別人告訴他什麼,而是自己在正法中生起無畏。
這時,他主動請求出家受具足戒。
原本是一個以身分高自居的人,現在卻願意放下世俗身份,走入修行之道。
佛告憍慢婆羅門。汝今可得於正法中出家.受具足
彼即出家。獨正思惟。所以善男子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得阿羅漢。心善解脫
世尊允許他出家。
出家之後,他獨自正思惟,依正信離家修道,最後證得阿羅漢,心善解脫。
這一經從「憍慢」開始,最後以「心善解脫」結束。
最初,他依恃外在條件抬高自己;最後,他真正超越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心中的貪、瞋、癡與慢。
《今日修行觀照》
今天可以觀察自己:我在哪些地方最容易起慢?
是學歷、知識、財富、工作、年齡、修行時間,還是自己覺得比別人更懂佛法?
有時慢心不一定表現得很明顯。它可能只是:
別人沒有注意我,我就不高興。
別人沒有接受我的意見,我就想離開。
比我年輕的人提醒我,我就聽不下去。
父母、師長說話,我表面沒有反駁,心裡卻早已不耐煩。
如果能在這些地方看到自己的心,就已經開始接近這一經的修行。
今日若遇到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可以試著真正放下自己一次:好好聽、好好問、好好接受,不急著證明自己。
慢心少一分,法才能進來一分。
《慧照心得》
這一經給我的提醒很深。
憍慢婆羅門不是沒有能力的人,反而是條件非常好的人。
他有出身、有知識、有地位、有容貌、有財富。
問題就在於,他把這些條件變成了「我比別人高」的依據。
所以真正要小心的,往往不是自己的不足,而是自己的長處。
一個人沒有什麼時,反而比較知道謙虛;一旦有了一點成就、有了一點學問、有了一點修行經驗,就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衡量別人。
這位婆羅門最開始來見佛,心裡想的是:「若有所說,我當共論。」
他不是來學,是來比。
可是世尊沒有順著他的慢心,也沒有用另一種高傲去壓他,只是一句偈,就讓他自己看見:你本來是為義而來,為什麼現在反而讓慢心增加?
這一句很值得常常問自己。
我們學佛,到底是讓法義增加,還是讓「我懂得比別人多」的心增加?
我們做佛法工作,到底是讓眾生更容易親近正法,還是讓自己的名字、地位、意見變得更重要?
如果修得愈久,反而愈難接受別人,愈容易輕視別人,那就要小心:法沒有增加,慢可能增加了。
我也很受世尊「心淨已足」這一句提醒。
真正的恭敬不是形式做得多漂亮,而是心裡願不願意放下自己。
外在禮拜很重要,但禮拜若不能幫助我們伏慢,那就只是動作。
真正的禮佛,是在佛法面前承認:我仍有煩惱,我仍有看不清楚的地方,我仍需要學。
憍慢婆羅門最後能證阿羅漢,不是因為他原本有多高貴,而是因為他終於願意放下那個「高」。
所以這一經讓我看到:
真正的高,不是高過別人;真正的高,是超越自己的煩惱。
真正的尊貴,也不是讓眾人敬我;而是有一天,自己的心不再被貪、瞋、癡、慢牽著走。
憍慢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看不起別人,而是讓自己失去受教的能力。能在父母、尊長、師長與賢聖前放下「我高」,以謙下心聞法受教,心才有可能真正柔軟清淨。修行不是把自己抬得更高,而是一步一步伏下貪、瞋、癡與慢,直到心善解脫。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