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網六十二見經》卷一(12)〈我與世間有限無限亦有限無限・四邊見各執所見以餘說為妄〉
前一篇,佛說兩種「本無今有」之見。
有人因從無想天下生之後,不能憶起先前所生之處,便說:
「我昔時無今自然生。」
也有人由癡念直接主張:
「本無世間。今適有世間。」
那兩種見,共同落在一個很細的地方:
不知道,不等於不存在。
記不得,不等於以前沒有。
這一篇,佛再說另一組四見。
它們不再爭論「本來有沒有」。
而是爭論:
我與世間究竟有沒有邊際。
有人說有限。
有人說無限。
有人說有限又無限。
有人說亦不有限、亦不無限。
表面上是四個完全不同的答案。
但往深處看,四種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都把自己所見的一邊,固定成唯一真實。
而且幾乎都會走到:
「我所言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語。」
所以這一篇真正要辨的,不只是「有限」或「無限」。
而是:
心如何從「我看見如此」,一步一步走成「只有如此才是真的」。
佛言。我所知法。深奧深照。我悉曉了之。若有賢者弟子。聞知者便嗟歎佛。若有異道人。於過去劫中。見過去事。念昔時行。於可計道。各樂說解知其事者。皆在十八見中。
佛再次先說:
我所知法。深奧深照。我悉曉了之。
前面的常見、有常無常見、本無今有見,都不是零散的學說。
佛所說「深奧深照」,重點就在:不只知道一個人最後說了什麼,還知道他從哪一種經驗開始,怎樣思惟,怎樣推論,又怎樣把所見執取成固定見解。
所以:
如來所照見的,不只是「答案」,更是「答案如何在心中形成」。
真正聽懂這一層的賢者弟子:
聞知者便嗟歎佛。
因為如來所知,不只停在學說表面。
接著佛又把這一組放回整體架構:
皆在十八見中。
也就是仍屬過去十八見的範圍。
學六十二見,不能只記名目;真正要學的是看見「見」怎樣從經驗、分別、推論與執取中形成。
有異道人。一人言我所見有崖底。一人言我所見無崖底。一人言我所見有崖底無崖底。一人言我所見不有崖底亦不無崖底。皆在是四見中。
佛先把四種見完整列出。
第一:
我所見有崖底。
有邊,有限。
第二:
我所見無崖底。
沒有邊,無限。
第三:
我所見有崖底無崖底。
既有限,又無限。
第四:
我所見不有崖底亦不無崖底。
既不能說有限,也不能說無限。
佛最後總攝:
皆在是四見中。
四種答案看起來彼此衝突。
但從佛的觀照來看,它們仍有共同結構:都要以一個固定判斷,去界定「我與世間」。
有限、無限、亦有限亦無限、亦不有限亦不無限,看似四條不同道路,其實都還在用一個固定答案界定「我與世間」。
答案彼此相反,不代表已經離開見執;只要心仍抓住其中一邊作究竟,就還在見網裡。
其異道人。所知何謂。若有異道人。行如是。自為世間人說有限。我所言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言。自為世間人說無限。作是說。有言。我與世間有限無限。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者。後亦為虛妄語。作是說者為誑語。所以者何。我所見世間有限。是為第一見。
第一種人主張:
自為世間人說有限。
他的根據就是:
我所見世間有限。
這一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直接顯出第一見怎樣形成。
先是:「我看見有限。」
接著變成:「世間就是有限。」
最後再變成:
我所言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言。
這時已不只是描述自己的所見,而是開始排除其他可能。
有人說無限,不對。
有人說有限無限,不對。
有人說亦不有限亦不無限,也不對。
甚至直接判斷:
作是說者為誑語。
所以第一見真正需要警覺的,不只是「有限」兩字。
而是:
「我所見如此」若沒有再照見,就很容易走成「真理只能如此」。
所見有限,只能說明自己目前所見有限;若再把這一層所見提升成唯一究竟,就從經驗進入了見執。
第二若有異道人。所知何謂。言我所行所見無限。謂知我與世無限。其異道人。見如是。行如是。謂我與世無限。其人說言。我與世無限。我至誠其餘者為癡。反言我與世有限無限。我與世亦無有限亦不無限。作是說者為誑語。所以者何。我與世無限。是無二見。
第二種正好站在另一邊。
他說:
我所行所見無限。
所以判定:
我與世無限。
接著同樣出現:
我至誠其餘者為癡。
自己的見是真的,其他見都是癡。
所以有限不對,有限無限不對,亦不有限亦不無限也不對。
甚至同樣判為:
作是說者為誑語。
最後他仍回到:
我與世無限。
經文說:
是無二見。
也就是第二見。
這裡非常清楚。
第一見說有限。
第二見說無限。
兩個答案完全相反。
但兩者的心行卻非常相像。
第一見執有限,第二見執無限;答案相反,執取方式卻相同。
真正把人困住的,不一定只是「答錯」,也可能是把自己的答案變成不能再被觀察、不能再被檢驗的絕對。
第三若有異道人。所知何謂。其異道人見如是行。謂知我與世有限無限。我所言至誠。其餘為癡虛妄語。反言我與世有限無限。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作是說者無誑語。所以者何。我與世有限無限。是為第三見。
第三種,不只取有限,也不只取無限。
而是說:
我與世有限無限。
既有限,又無限。
這種說法看起來比前兩種複雜,好像把兩邊都包含進來了。
但經文馬上顯出:心的執取仍然沒有改變。
因為他仍說:
我所言至誠。其餘為癡虛妄語。
所以即使答案從「一邊」變成「兩邊俱取」,只要心還是我的才是真、其他都是錯,那麼執著仍然存在。
最後他仍固定在:
所以者何。我與世有限無限。是為第三見。
把兩邊合起來,不等於已經離開兩邊。
「有限無限」如果仍被抓成唯一答案,仍然只是把單一執取換成較複雜的執取。
第四若有異道人。所知何謂。其人言我念如是行如是見。謂知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我所言者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語。反言我與世有限。我與世無限。我與世有限無限。作是說者為誑語。所以者何。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是為第四見。
第四種更細。
他不說有限,不說無限,也不說有限無限。
而是:
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
表面看,好像已經離開前三種說法。
但經文立刻揭示:
我所言者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語。
所以語言雖然更微細,心仍然在抓。
前三種全部被判為:
作是說者為誑語。
最後自己仍固定在:
我與世亦不有限亦不無限。是為第四見。
這裡尤其值得修學者留意:
語言看起來離兩邊,不代表心真的離兩邊。
有時候一個人會說:「我不執有,也不執無。」
但如果這一句本身又被拿來建立:「我比別人高。」「只有我的說法對。」那麼新的執取又已經生起。
「亦不有限亦不無限」若仍被執成絕對答案,它仍然是一見。
真正的離邊,不在於說出更高明的句子,而在心不再依那句話建立一個可以固守的我見。
佛言。諸異道人。有言有限。有言無限。有言有限無限。有言亦不有限亦不無限。我及世間者。皆在是四見中。不能復過是四見上。
佛在這裡把四見一次總攝。
第一:
有言有限。
第二:
有言無限。
第三:
有言有限無限。
第四:
有言亦不有限亦不無限。
凡是以這四種方式界定:
我及世間者
都不出:
皆在是四見中。不能復過是四見上。
這一句非常重要。
因為佛沒有說四種裡面第四種最好,也沒有說第三種比較圓融。
而是把四種全部放進同一張見網中。
佛不是在四種答案裡選一個最正確的,而是看見四種答案都仍屬於「以見界定我與世間」的範圍。
真正超越四邊,不是再造出第五個更高明的答案。
這正是後面「復過是上絕妙知」要顯出的地方。
佛皆知是。復過是上絕妙知。是以不譏不毀得無為。
如來:
佛皆知是。
四種見都知道。
知道有限見如何形成。
知道無限見如何形成。
知道兩俱如何形成。
也知道兩非如何形成。
但佛所知:
復過是上絕妙知。
不是再加入第五見。
不是說:「你們四個都錯,只有我這第五個說法才對。」
而是看見整個四邊如何成立,又不住其中。
所以經文說:
是以不譏不毀得無為。
這一句與經首一路呼應。
面對毀謗,不瞋。
面對讚歎,不喜。
面對異見,也不靠譏毀來證明自己。
真正超越見執的人,不需要靠貶低持異見者來建立自己的正確。
破見若最後只剩「我對、你錯、我勝、你負」,很可能只是從一個見,走進另一個見。
佛之所以不譏不毀,是因為已經看見根源,已經不必住在爭勝之中。
佛知痛痒所更樂。知方便所從起。不受著佛善解。
最後,佛又把重點拉回整部經最核心的一條線。
佛知痛痒所更樂。
知道眾生的受。
知道眾生所經歷的境界。
又:
知方便所從起。
知道它從哪裡生起。
知道眾生怎麼由境界生受,由受生分別,由分別形成推論,由推論再固守成見。
而佛最大的不同是:
不受著佛善解。
知而不著。
見而不取。
明白四邊怎麼來,卻不需要住進任何一邊。
四見之所以成為見網,不只是因為有四種說法,更因為心在說法上發生「受著」。
佛雖知四邊、知其所起,卻不受著,所以能善解而不被有限、無限、兩俱、兩非所縛。
這也是本篇最應牢記的地方:
真正的超越,不只是知道更多,而是知道之後不再被所知綁住。
##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適合觀的,是一句很平常卻很難做到的話:
「這是目前所見,不等於全部。」
同一個人。
有人看見他的好。
有人看見他的不好。
有人覺得他有優點也有缺點。
有人覺得不能單用好壞判斷。
四個人可能都不是完全憑空亂說。
每個人都可能真的看見一部分。
問題出在:
看見一部分之後,有沒有把那一部分變成全部。
今天如果遇到與自己不同的看法,可以先觀:是不是一聽不同意見,心就立刻冒出「他不懂。」「他就是錯。」「只有我的經驗是真的。」
如果有,就正好可以在那一念修。
不是叫自己沒有判斷。
也不是什麼都說「都可以」。
而是先分清楚:
判斷可以有,執取不一定要跟著有。
還可以再觀一句:
「我所見如此」與「事情只能如此」,是兩件不同的事。
若能把這兩層分開,心就比較不容易立刻掉進四邊。
今天遇到不同見解時,可以先不急著判對方「癡虛妄語」;先看看自己是否也只抓住一個角度。能留一分不取,心就少一分被見所縛。
## 《慧照心得》
這一篇最值得反覆讀的,其實不是有限、無限、有限無限、亦不有限亦不無限。
真正讓人警醒的是:四種人幾乎都說:
「我所言至誠。其餘者為癡虛妄語。」
答案不同,心態卻很相似。
這使人看見:
見執真正深的地方,不一定是「不知道」,而是「把自己知道的變成唯一」。
第一個人說有限。
第二個人說無限。
第三個人說兩者都有。
第四個人甚至說兩者都不是。
表面上越來越細。
可是只要心裡仍然是:「只有我對。」「其他都是妄語。」就還沒有真正離開執取。
所以最值得警醒的是第四見。
因為它的語言聽起來最像「離兩邊」。
「亦不有限亦不無限。」
如果只看句子,很容易覺得已經很高。
但佛仍然把它列為一見。
為什麼?
因為:
句子可以不落兩邊,心仍然可能牢牢抓住那一句。
這對修學非常重要。
有時候學佛久了,知道「不可執有」,也知道「不可執無」,甚至會說「非有非無」「離四句」。
但如果心中因此多了一個:「我懂得比別人深。」那個「我」仍然在。
所以到最後,佛沒有再說一個更高的哲學答案。
只說:
「不受著佛善解。」
這一句才是出口。
不是不知道。
不是不分辨。
不是什麼都不說。
而是知道、照見、分辨,卻不把所知重新做成一個牢籠。
離見,不只是從錯誤答案換到正確答案;更深一層,是看見心如何把答案變成執取。
能知而不著,才真正有可能離開有限、無限、兩俱、兩非四邊。
真正的智慧,不是「我終於抓到最後答案」,而是愈照見,愈不需要靠執取來安住自己。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