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堅固婆羅門緣起經》卷上(5)〈大堅固勸六童子憶黎努舊約・黎努受灌頂分國為七〉
護明繼承父親輔相之位之後,以實際才智治理國政,得到人民稱為「大堅固」。但他的智慧並不只表現在自己能辦好政事。
接下來,大堅固開始處理黎努太子與六位剎帝利童子之間早已存在的約定。從太子尚未即位時的一句承諾,到域主王命終、黎努受灌頂成王,再到六童子請求履行前約,經文把「承諾、權位、友情、國土與責任」一步一步連在一起。
世尊。爾時輔相大堅固婆羅門為相未久。即時往詣六人剎帝利童子所。到已謂言。汝諸童子。宜應往彼黎努太子所。告於彼言。太子。若有苦惱。汝我同受。若有快樂汝我同慶。汝有歸趣。我亦有歸。
大堅固做輔相不久,便主動去見六位剎帝利童子。
這不是一件與國政無關的私人拜訪。他所關心的,是六童子與黎努太子之間原有的深厚關係,以及未來王位更替之後,這段關係如何安立。
他首先叫六童子向黎努太子表明:
若有苦惱。汝我同受。若有快樂汝我同慶。汝有歸趣。我亦有歸。
這不是一般交遊中的客套話。
「苦惱同受、快樂同慶」,是在說彼此不是只在順境時相聚;苦來時也共同承擔。
而「汝有歸趣,我亦有歸」又把關係說得更深。
黎努太子未來若有所歸、有所成就,六童子也願與之共同進退。
所以大堅固首先整理的不是國土,而是人與人之間的信義。
後面要談分國,前面先有共同承擔;後面要談權力,前面先有長久相交。
這使後面的「分治國土」不至於被讀成單純利益分配。
真正能長久同行的關係,不只是共享快樂,也願在苦惱與變動中共同承擔。
今汝父王年登壽考。進止羸劣。世難知者所謂壽命。一旦去世我等何歸。
接著,大堅固把話題帶到域主王的年老。
他沒有說國王一定何時命終,而是說:
世難知者所謂壽命。
這一句非常重要。
即使是一國之王,壽命同樣不可確知。
有權勢不能使生命確定;有地位也不能令死亡延期。
「年登壽考,進止羸劣」只是眼前可見的衰老,而「世難知者所謂壽命」則把事情帶回無常。
因此,大堅固不是在催促六童子爭取利益,而是在說:既然生命不可預知,有些應當事先說清楚的事情,就不應拖到變故真正到來時才倉促處理。
他問:「一旦去世我等何歸。」
這裡既是現實政治上的考量,也帶出無常中的責任。
知道事情會變,不是用來恐懼,而是促使人及早安排。
知壽命難知,不是因此惶恐,而是趁因緣尚在,把應承擔、應交代、應成就之事及早安立。
汝今當知。有諸臣佐。共相評議。王去世後。必當與汝。受王灌頂。汝若紹位。當以國土與我分治。
大堅固接著指出,群臣已經在評議未來王位的承續。
若域主王命終,黎努太子很可能受灌頂繼位。
所以他叫六童子現在就向太子說明:
汝若紹位。當以國土與我分治。
這一句若只孤立來看,很容易被理解成六童子預先索取國土。
但前面經文已經先說「若有苦惱,汝我同受;若有快樂,汝我同慶」。
因此,這裡所談的不是突然出現的利益要求,而是建立在彼此長久共同關係之上的未來安排。
更重要的是,大堅固不是等黎努真正成王後才叫眾人來要求。
他是在權位尚未到手之前,就讓彼此把話說清楚。
這使承諾不會因後來身分改變而模糊。
人在尚未得到權力時答應的事,真正考驗往往是在得到權力之後還記不記得。
承諾若只在未得勢時容易說出,而得勢之後便忘失,就還沒有成為真正的信義。
是時六人童子聞輔相大堅固婆羅門如是言已。即時往詣黎努太子所。既到彼已。具如上說。
六童子聽從大堅固的建議,真的去見黎努太子,把前面所說的話完整傳達。
「具如上說」表示前面那幾層意思都包含在內:共同苦樂;共同歸趣;父王年老、壽命難知;若太子將來受灌頂,希望能與六人分治國土。
這裡經文沒有再把相同內容重寫一次,而以「具如上說」承接前文。
但事情的核心很清楚:承諾是在黎努尚為太子之時成立。
這一點對後面非常重要。
因為真正檢驗承諾的時候,是他成為國王之後。
信義的價值,不在承諾說出口的那一刻,而在身分、權力與處境改變之後,仍願不忘所言。
時太子言。諸童子。若我更生之日。或有臣佐。立我嗣位與授灌頂。我於爾時不忘汝等。所有國土與汝分治。設有樂事與汝共受。
黎努太子正面作出承諾。
這裡最重要的不只是「分國」,而是:
我於爾時不忘汝等。
「不忘」才是整段的核心。
現在彼此仍是伴友,說共同快樂並不難。
但若有一天黎努坐上王位,身邊有群臣、權勢、國土,原來的朋友與舊約還能不能記得?
所以太子先說「不忘汝等」,然後才說:
所有國土與汝分治。設有樂事與汝共受。
前面六童子說:「若有快樂汝我同慶。」
現在太子的答覆是:「設有樂事與汝共受。」
兩邊彼此相應。
這表示共同之約不是單方面要求,而是雙方共同確認。
承諾由此建立。
真正的「不忘」,不是記得一個人的名字,而是在自己得到更多時,仍記得過去共同承擔與共同約定的人。
後域主王。復經久時忽趣命終。時諸臣佐詣太子所。到已白言。太子當知。我等諸臣授汝灌頂。汝今時至宜紹王位。
後來,域主王果然命終。
前面大堅固曾說:「世難知者所謂壽命。」
到了這裡,無常真正到來。
後域主王。復經久時忽趣命終。
仍然是「忽趣命終」。
與前面堅固婆羅門的死亡相似,經文再次以「忽」顯出生命變化並不完全照人的安排而來。
舊王命終,群臣立即前往黎努太子處,請他受灌頂紹位。
汝今時至宜紹王位。
原本只是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今真正來到眼前。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前面的承諾要接受現實考驗。
沒有王位時說「不忘汝等」,是一回事;真正可以支配國土之時,是否仍然不忘,才是另一回事。
無常使舊局面結束,也使過去所說的話進入真正受考驗的時刻。
時黎努太子謂臣佐言。汝等若能立我嗣位。其或堪任。今正是時。時諸臣佐即為敷置妙師子座。太子處于座上。以妙香水灌注其頂。作如是言。天子。汝今時至堪嗣王位。我等諸臣奉王灌頂。
黎努太子接受群臣擁立。
群臣敷設師子座,使太子坐上其位,再以妙香水灌頂,正式承認他繼承王位。
天子。汝今時至堪嗣王位。我等諸臣奉王灌頂。
「時至」在這裡很有分量。
從童年「聚砂為戲」,到如今坐上師子座,人的身分已經完全不同。
昔日伴友之間說出的約定,也從少年言語進入國家政事。
而且群臣說「堪嗣王位」,不只是因為他是王子,也表示承接王位必須有相應的堪任。
所以經文中的「紹位」,同樣不是只得到一個名稱。
王位本身帶著治理國家的責任。
地位的提升不是只有所得更多,也意味著應承擔的責任更大;真正是否堪任,要在得位之後的所行中顯明。
王灌頂已。善治國政。世尊。時黎努王受灌頂已未久之間。五欲自娛遊戲自在。
黎努完成灌頂之後,經文先說:
王灌頂已。善治國政。
這一句證明黎努並沒有只享有王位,也確實能治理國政。
但接著經文又補上一層:
五欲自娛遊戲自在。
成為國王之後,他不只掌握政權,也進入王者能享受的種種五欲娛樂之中。
這正是最容易使人忘記從前約定的時候。
未得時,很多話都記得;得到之後,享受現前,心就可能逐漸沉浸其中。
經文沒有直接說黎努已忘記六童子,但把「五欲自娛遊戲自在」放在這裡,正好為大堅固下一步的提醒作準備。
大堅固所做的,就是在權勢與享樂可能遮蔽舊約之前,使那個承諾重新被記起。
得位之後最需要警覺的,不只是如何享有所成,而是不要讓眼前的安樂遮住曾經承諾的責任。
於是輔相大堅固婆羅門。往詣六人童子所。到已告言。汝等當知。黎努太子已受灌頂。處於王位。未久之間。五欲娛樂遊戲自在。王昔有言。與汝分治國土。汝等今時宜應往彼黎努王所。作如是言。王昔許我。畫壤分治。汝王今時。能不忘不。
大堅固再次主動出面。
他沒有等六童子彼此猜疑,也沒有等到事情拖久了才處理,而是清楚提醒:黎努已經受灌頂,現在正是檢驗舊約的時候。
王昔有言。與汝分治國土。
大堅固沒有替黎努增加新的義務。
他只是把黎努自己以前說過的話提出來。
這一點很重要。
真正公正的提醒,不是強迫別人接受新的要求,而是使人面對自己曾經承諾的事。
接著那句問話更直接:
王昔許我。畫壤分治。汝王今時。能不忘不。
「能不忘不」不是責罵,而是詢問。
但這一問直指核心:成王以後,還記得成王以前說過的話嗎?
權位最容易改變一個人的環境,也最容易讓昔日承諾顯得不再方便。
所以大堅固在這裡所維護的,其實是信義。
他既沒有因黎努現在是王便不敢提醒,也沒有替六童子擅自奪取國土,而是讓當事人依舊約自己回答。
真正的輔佐,不是只順著有權者的心意,而是在適當時候提醒他不要因權位而忘失自己的承諾。
時六童子聞輔相大堅固婆羅門言已。即共往詣黎努王所。具如上說。
六童子再次依大堅固所教,一同前往黎努王處。
經文仍用「具如上說」承接前面的話,不另行重複。
這裡可以看見大堅固的處理方式相當有次第。
他沒有自己直接去替六童子向國王要求土地。
而是先提醒六童子,再讓真正具有舊約關係的雙方直接對話。
這樣可以避免輔相越俎代庖,也讓黎努王親自面對自己曾經作出的承諾。
善巧處事不是事事代人決定,而是讓應當面對的人,在適當因緣中親自承擔自己的話與自己的責任。
世尊。時黎努王告六童子言。如先所約。我記是言。我今當以此之國土等為七分與汝六人。各各分治。
這一刻,是本篇最重要的承諾兌現。
黎努王沒有推說時間久遠,也沒有說自己現在身為國王,所以昔日太子的承諾可以不算。
他回答:
如先所約。我記是言。
四個字——「我記是言」——把整段故事前後貫通。
大堅固所擔心的「能不忘不」,到這裡有了答案:他沒有忘。
而且不是只口頭承認「我記得」,接著立即付諸實行:
我今當以此之國土等為七分與汝六人。各各分治。
七分,就是黎努王自己一分,六位童子各一分。
這使原本少年時的約定,真正進入國家治理的安排。
更值得看的是,「記得」在這裡不是記憶能力。
真正的「記」,是願意履行。
若只說「我記得曾答應你」,卻不採取任何行動,那個承諾仍沒有完成。
黎努王則把舊約轉成現實的分治。
所以此處所呈現的信義,有三個層次:曾經作出承諾;權位改變後仍然記得;記得之後真正履行。
信義不是只有「我記得曾經答應」,而是因為記得,所以在有能力履行時真正去做。
如是言已。時六童子俱白王言。若王記其言者。斯為甚善。願王速召輔相大堅固婆羅門。令彼如王教敕。申畫疆境。彼人聰利智慧明了。堪為準的。
六童子聽見黎努王願意履行舊約,首先稱讚「斯為甚善」。
但他們沒有自己開始劃分國界,也沒有各自爭取哪一片較好,而是共同推薦大堅固來執行。
原因說得非常清楚:
彼人聰利智慧明了。堪為準的。
「堪為準的」非常重要。
國土分成七份,最容易發生的就是爭議。
哪一方多、哪一方少;何處為界;怎樣才算公允。
因此,執行的人不只需要聰明,更需要讓眾人相信其判斷可以作為準則。
前面大堅固已經在國政上顯示能力,如今六童子又共同認可他「堪為準的」。
這表示智慧除了能把事情做好,還要具備使人信服的公正與明了。
若分配重大利益的人本身不受信任,即使結果看似合理,仍容易留下爭議。
所以六童子的請求不是偶然。
他們要的,是一位大家能共同接受的準繩。
處理共同利益時,智慧之外還要有公信;能使各方都願以其判斷為準,才真正堪當重任。
時黎努王乃命使人即謂之言。汝往輔相大堅固婆羅門所。作如是言。王今召汝。汝今宜應速至王所。使人受命。即詣輔相大堅固婆羅門所。到已如應宣示王言。汝今宜應速至王所
黎努王接受六童子的建議,立即遣使召大堅固。
前面護明初次被域主王召見時,經文也曾出現「宜速來此」。
到了如今,身份已經完全不同。
當時他是剛失去父親、等待被召用的護明童子;現在,他已經成為眾人共同認可、足以主持七分國土疆界的大堅固婆羅門。
王今召汝。汝今宜應速至王所。
相同的「召」,顯出的卻是不同階段的責任。
第一次召他,是要他承父之位。
這一次召他,是要他的智慧進一步處理更大的共同利益。
這也讓本篇的故事有了很清楚的推進:大堅固先提醒承諾;黎努王確認不忘;國土決定分為七份;最後眾人一致推舉大堅固主持疆界劃分。
因此,大梵天王所說的「大智往昔因緣」也正在逐步展開。
智慧不是只讓自己立於高位,而是當事情越複雜、利益牽涉越多人時,越能成為眾人所共同依憑的準則。
智慧若真正成熟,承擔便會由個人的事務逐漸擴大到眾人的利益;越有能力,越需要以明了、公正與信義承擔更大的責任。
## 《今日修行觀照》
這一篇最直接可以觀照的,是「曾經說過的話,今日還記不記得」。
黎努還是太子時,曾答應六童子:
我於爾時不忘汝等。
真正成王之後,大堅固派人去問:「能不忘不?」
黎努回答:
如先所約。我記是言。
這三句前後連起來,非常有力量。
修行有時也是如此。
平靜時容易說慈悲;真正受委屈時,還記不記得?
順境時容易說放下;真正失去時,還記不記得?
在佛前發願容易;回到日常瑣事中,還記不記得?
真正的「記法」,不是能背多少經句,而是在境界來時,仍記得應怎麼行。
另一個可以觀照的是大堅固的角色。
他不是利益的接受者,卻一直在幫助各方把舊約、責任與秩序安立好。
真正有智慧的人,不一定事事都讓自己得到最多。
有時恰恰是能讓眾人各得其所,使事情不因私心而混亂。
今日所學之法,若能在真正的境界中仍不忘、仍能行,才是把佛法從記憶變成自己的生命。
## 《慧照心得》
讀這一段,很容易先注意「分國為七」這件大事。
但若一路從前面讀下來,真正貫穿其中的其實只有兩個字:不忘。
黎努太子還沒有王位時,可以很容易地說:「我於爾時不忘汝等。」
真正重要的,是王位到了手中之後。
五欲娛樂也現前了。
這時大堅固才叫六童子去問:「能不忘不?」
而黎努的回答是:
如先所約。我記是言。
這一句很值得放在自己的修行上。
受戒時所發的心,記得嗎?
念佛時所發的願,記得嗎?
聽經時覺得「以後不要再瞋」的那一念,下一次遇到逆境時還記得嗎?
很多時候不是不知道法,而是境界一來就忘了。
所以真正的修行,也許就是一次一次從「忘」回到「記」。
不是只有記在腦中,而是記到行為裡。
而大堅固又顯出另一層智慧。
他從頭到尾沒有替任何一方奪取利益。
他只是適時提醒:該說清楚時,說清楚;該履行時,提醒履行;該由當事人面對時,讓當事人自己面對。
最後六童子之所以主動請黎努王召大堅固來畫定疆界,是因為他們共同認為:
彼人聰利智慧明了。堪為準的。
「堪為準的」四字,尤其令人深思。
一個人的智慧若只讓自己得到好處,還不算真正圓熟。
真正值得信任的智慧,是眾人遇到共同利益時,願意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因為知道這個人不會只從自己的立場出發。
修行若能走到這一步,佛法就不只是讓自己心比較安,而會開始成為別人的安定。
守信,是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智慧,是在眾多利益交會之處仍能使事情歸於公正;修行,則是使這兩者真正落在日常所行之中。
學僧 釋慧照 頂禮十方一切諸佛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西方阿彌陀佛 感恩諸尊共修法親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